革家语音初探 记不倒是哪位行家这样说过：“搞语言调查好比挖人参，越复杂越难记录的语音越有搞头；要挖就挖百年老参。”又有人说，搞语音学研究，不可不调查亻革家语言，那才是真正的“百年老参”。喔唷！听这语气，大有“生不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那种味道，真叫人羡慕不已。是的，当年我参加中国科学院语言调查队调查少数民族语言的时候，也很想去挖一下亻革家语言的这棵百年老参，可惜没有机会。事隔三十多年，而况不再搞语音学研究了，且又垂垂老矣，那种雄心壮志，不知早已跑到哪国哪州去了。 可是，嘿！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倒——今年暑期，省民委语文办副主任潘世华同志要我去黔东南中级民族语文师资培训班上翻译课的时候，捎带帮个忙，给亻革家的同志教国际音标。 我问：“咋个嘞!这个班也有亻革家人么?” “不，不是这个班。”世华说，“是弄个一回事，前几年，他们要求派人教国际音标，好记录他们自己的语言，搞双语教学；语文办答应了，但一直没得机会，也找不到人去教；这回，趁办培训班的机会，向民管校借个教室，请帮我还这个愿吧！反正，教国际音标，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嘛！” 噫！这触发了我恝置多年的心愿，而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么，帮人还愿呢，起码也胜造级把少林浮屠吧！岂不美哉！再呢，为亻革家同志上国际音标，正好挖一挖他们这棵民族语言的百年老参，予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是一石双鸟，一举两得的好事；过去求之不得，现在送上门来，又何乐而不为也哉！于是，我连顿(těn)都不打一个，假巴意思地以助人为乐的高姿态应承了下来。 五位亻革家同志都是黄平县重安江的枫香、塘都人，是黄平县民委介绍来的，其中三位是小学老师，一位是本届待分配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一位是大干部(对他们亻革家人来说)。 枫香、塘都一带是亻革家最为集中的地方，枫香是个近千户的亻革家大寨，其语音在亻革家语言中最具代表性和广泛性。 从8月4号到15号的12天教学过程中(连星期天也加班上课)，他们全都学会并运用国际音标拼写其民族语言的任何一个语音。其速成程度，的确是惊人的。起初，他们拼写的是否准确，他们自己没有把握，都拿来“考”我，我一一给照读后，他们听全都对了；又说亻革家话来叫我拼写让他们读；我写下来，他们读了，我一一点头称是。这样，证明他们完全学会并能运用了，他们乐得笑咪完，两只手拍拍胸脯，好象放牛娃儿捉倒鹌鹑那样高兴。孔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三乐也！”我这位“茶叶”老师呢，也甭提多高兴了，因得亻革家英才而教之。 迨他们都达到了能拼写其民族语言任何语词的程度时，我和他们一起共同来归纳其民族语言的音位系统如下： 一、辅音(声母)54个： p p‘ pl pl‘ mp mp‘ mpl mpl‘ m m f f‘ v t t‘ nt nt‘ tl tl‘ ntl ntl‘ n n ʠ ʠ‘ nʠ nʠ‘ 1 k k‘ nk nk‘ r r‘ h ŋ q q‘ nq nq‘ ts ts‘ nts nts‘ s s‘ z t tɕ‘ nt ɕ nt ɕ‘ ɕ ɕ‘ z 二、元音(韵母)14个(不含u和i两个介音组合的韵母，诸如：iaŋ ioŋ ia iu及uoŋuaŋ……等等) i a o u ш ε ə əu au oŋ aŋ ei en in 说明：关于ш的韵母，原归纳时以mrə13(去)和mrə31 ntə33 (买布)，归在声母mr里，作为r、rʻ的鼻冠音处理。回贵阳后，我反复琢磨这个mr，觉得不妥，因为国际音标里的r、rʻ，除苗语用作声母外，有的语言学家将其当作韵母(元音)用的，故改用元音ш(m的倒写)代替rə，读音基本相似，而mш 读音比mrə 还更为准确。) 三、声调六个： O33O44O35O13O53O31 例字：ten33noŋ441en35mpli13fε53mplen31 裙子 冷、找 田 稻子 舀 滑 用十二天的教学时间，能归纳出来一个少数民族语言极其复杂而完整的音位系统，这种速成程度，当真是罕见的。过去，我们调查一个民族的语言，起码也得花半年时间，才能归纳出来其音位系统。那是因为被调查语言的发音人，完全处在被动的地位，而调查者用张事先写上数百个基本词汇的表格，一个个地询问发音人，请他按其民族语言发音。而调查者往往要反反复复听了好几次，才能记录下来，但是还要读给发音人听，他要点头说对了才作数。往往有些语词，记录者任怎么也记不下来，因将其记录的读给发音人听，他总是摇头说“不象”，而语音记录差一点儿牙巴丝丝都要不得；语音记不准，创造出来的文字就不能拼写其民族语言。这个工作科学性很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每记录一个语音，往往磨蹭半天还记不下来，搞得发音人也烦，记音人也苦。 亻革家语没有方言，也基本没有土语，枫香亻革语基本上代表其民族语言；而这五位亻革家同志都是中年以上、亻革语讲得很标准的人，他们充分发挥主动性，我只管教国际音标和拼音方法。他们很快地会认、会谈、会拼、会写，就时时拼写其民族语词和语句来读给我听，多半是准确无误；但有时个把字读不准，我给指出是韵母不对或声调不对时，他们很快发现是自己的笔误，并非不会，这样印象更深，记得更牢。 从其音位系统看来，亻革家语言极其古老，其音位系统至今没有发生过任何裂变或变化的痕迹，非常稳定，诸如： ①所有的对应声母都带鼻冠音，如象p p‘ t t‘ k k‘ q q‘等等，都有其mp mp‘ nt nt‘ nk nk‘ nq nq‘ ……等对应的鼻冠音声母； ②清化音、送气都完好地保存着，无一发生简化或消失； ③众多复辅音都完好地保存着，无一发生裂变。 这比黔东南苗语的音位系统来说，要完整得多，也古老得多。因黔东南苗语的音位系统，已经和正在发生裂变和变化，例如：hnaib(太阳)裂变为haib和naib，有的地方用haib，有的地方用naib，而有的地方，仍保存原来的古音hnaib，都是太阳，但语音一分为三。亻革语没有这种现象，所以比苗语更其古老。 语音的古老，说明民族的古老。是的，从其他民族对亻革家的称谓(他称)来看，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亻革家人自称qoŋ33 moŋ33 (戈摩)。这蕴意是啥，咱们不懂；但苗族称其为qa33du31，这是qao de 的转音，即圪蔸，乃树桩之意；汉语从苗语中音译，也称为仡兜。从苗族和汉族对其称谓来看，亻革家是贵州土生土长，象树圪蔸一样的土著民族。在这个意义上，承认他们比苗族和汉族更为古老(指在贵州生活的历史年代)。 亻革语的音位系统如此稳固，的确罕见。因她是多语民族，既讲自己的民族语言，又讲苗语和汉语，可以说遇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使用多元语言的民族，其母语的音位系统，多少应该受点影响和有所变化才是正常的。但是，亻革语却是个特殊的例外，这必然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例如苗族，她基本上是个单语的民族，多数人讲苗语，不会说汉语；只有少数人会说汉语，但并不日常使用。可是苗语音位系统早巳发生演变。亻革语音位系统的出奇稳定，可能是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他们这个民族，人数少而弱小，处在苗汉两大民族的罅缝间，历史上多灾多难；为了生存和发展，居住特别集中；内聚力特别强；民族共同心理素质特别浓酽。这三个“特别”的蕴意，就是“独立性”的集中表现。不与外族通婚，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保护主义”(保护独立性)；而古老的音位系统之出奇稳固，不因多语的使用而受到冲击，一如他们生息的“五里登”坡那样万古千秋，巍然不动者，乃是集其民族的“同一性”之大成。难怪亻革家人性格那么耿直刚毅，坚定执着，承受着数千年历史的重压而活到今天，依然生存得很好，这决不是偶然的。所以，任何外力，休想改变她放弃其民族的同一性，而且也不应该企图去改变她。 （作者：燕 宝[①]原载黔东南《故乡》1992.C.D.202-203.） [①]燕宝，即王维龄（苗族），苗族语言家、翻译家。 |
Powered by Discuz! X5.0
© 2001-2026 Discuz! Te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