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顶开始日。昨晚还是几乎未眠，是紧张还是兴奋？一点半起床磨蹭着穿戴整装，潜意识里好像盼着出点儿啥主观或客观的意外就有理由不上了。看来还是恐惧。怕闹肚子没敢喝凉牛奶泡麦片，而是冲热咖啡加麦片，勉强吞下。 午夜两点半准时出发，月明星稀，但脚下的路却黑糊糊需头灯开到最亮档，好在是看着前面队友的脚印紧跟。我前面是拉脱维亚的壮汉劳蒂斯。半小时后到冰川边先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站住，四下张望没有移动物，但大家知道冰川里某处发生了冰崩。再行进几十米上冰爪。我上了左脚的，右脚怎么都上不去，乌迪帮我调得太紧凑了！越急越使不上劲，眼瞅着多数人起身行动了愣是压不上后跟的扣。布鲁斯过来帮我压上。 走着走着前面的王巍说不行肚子出问题了，他跑出队列去大便。我说你真忍不住了，他说凉牛奶西式粥喝得的，你先走吧——这可是大忌！冰川陡坡上一次大便可是个浩大工程啊，他要是闹肚子，一次还不行，并且会迅速消耗体能……恐怖的昆布冰川只能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我继续走，前面居然还是劳蒂斯。几个高大白种队友中，只他表情木然不苟言笑。我一直怀疑作为苏联士兵的他在阿富汗打仗时杀过人。 虽然十几天前走过一次，但路看着还是很陌生，可能是冰川本身在移动且不断有冰崩冰裂吧。总之是没有“心里有数”的踏实淡定，走得畏首畏尾，却一直没有停歇。陡处攀爬，劳蒂斯显得拙笨，几个回合我便不客气的超过了他——争分夺秒离开冰川无异于逃命。超过了劳蒂斯，还超过了最年轻的80后队友哈维斯。一直紧跟前面的布鲁斯。到昆布冰川三分之二处天已蒙蒙亮，卸包取水休息，我吞一袋能量胶，小便一次，然后随布鲁斯行动。后三分之一冰川更陡，奇形怪状的冰锥冰柱冰块冰球像张开的兽牙，从缝隙间穿行，攀爬，生怕这怪兽闭一下嘴。更凶险的是冰裂缝，最大的七、八米宽要三个金属梯接在一起，即使趴在上面爬也晃悠。布鲁斯有意照顾我，帮我抓直冰裂缝上的路绳，在一处半米宽没有金属梯的地方他跳跃过去，我犹豫着想找窄处跳，他说等等，解开他腰间的备用绳甩过来，我抓住绳子跳……几天前还发生冲突，唉——这会儿我很感动！ 穿出冰川抵达C1坡缓时我看表，用了5小时10分钟。去C1储物筒取出我的登山杖——上次训练时静静送我的，下到C1时存在这里专门为这次上C2时用。这段有九个馒头坡的路很熟悉，走起来“心里有数”踏实许多。走出了自己的节奏，后边队友不见了踪迹。布鲁斯在前面却还保持十几米距离照顾着我。大概一个小时即走出了馒头坡，望见远处C2营地杏黄的帐篷群了，却感觉越来越烤得头发根胀。布鲁斯停下来卸冰爪安全带，我也卸下来绑挂背包上。背着穿着真的不一样沉！我示意他按自己的节奏走，反正这段路已没有啥危险，但危险—— 在一处积雪覆盖的约半米宽的冰裂缝，左行几米便是专门为冰裂缝设置的一米多的金属梯，而直接在此跳过去？我实在懒得多走几步了，但再仔细看是新雪，算了吧绕一下——半夜失眠时王巍讲他今天险些丧命，以为他要说拉肚子累垮，结果说的是经过这虚掩的冰裂缝，他索性一跳，跳起来只听咔嚓一声积雪浮冰陷裂，幸亏他已重心前倾，就势拼力向上扑，一下子扑到冰裂缝边上，许久不敢动弹……我经过这段时其实真一闪念王巍阿钢可别抄这点儿近路啊。 “心里有数”的这段缓坡，竟比上次漫长了许多艰难了许多。因为天气太好，阳光太足，没有一丝风一丝云，太阳像炭火烤在背上，并通过天空以外的四面和地面反射上来，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在我身上，像儿时在艳阳下用放大镜聚光烤蚂蚁，蚂蚁逃窜不出我的手掌，而我现在正在逃窜，是逃窜在魔掌下啊！口干舌燥，燥热却不出一丝汗……比十几天前苦比十几天前累，我知道这是因为已是暮春时节，天气越来越暖太阳越来越凶了。两个小时，从馒头坡挪到C2营地。但只是到了低营，按上次速度到我们高处的宿营地还得走1个小时。好在已是泥石路，不滑了。这时我坐石块上休息，灌尽壶里的最后一滴水，才发现十几米之上的石块上坐着阿钢和布鲁斯。阿钢向我招手，丫还是年轻有后劲啊！我活动到阿钢处，这时跑下一个夏尔巴说可以把包放这儿有夏尔巴帮助背上去。我和阿钢大喜，放下包继续走，他很快冲出十几米了。这时布鲁斯从放包处喊我，叫我叫住阿钢告诉他还得自己背包。他英文说了几遍我才明白刚才夏尔巴传错信息了——是营地里的夏尔巴接到命令说有个中国人体力衰竭需要帮助背包云云，指的肯定是王巍。而王巍，总算上来了！想象不出他是如何挣扎上来的？如果是我拉肚子，只要再拉第二次我绝不会硬撑上来的。 但我怎么喊阿钢丫也不回头，只好自己先下去取包再上。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上次给过100美元小费的尼玛出现了，他是专门来接我的。他接过我的包走在前面，却一路上几次说他的高山靴太旧了不保暖——是否暗示想要我的高山靴呢？问题是他一米八几，我一米六几肯定不合适啊——夜里跟王巍说起时，他说下山后你提醒我，我把我的送他。王巍几乎虚脱状态时的念头，肯定是无论登不登顶再他妈的也不爬雪山受这份罪了！ 这次上C2总共用了9个半小时，比上次多半小时，而阿钢至少快我半个小时。但他很倒霉，我告诉他还得自己下去取包，丫好像听不懂中国话似的呆愣愣半晌没反应。 王巍差不多慢一个小时才挣扎上来的，居然还自己背着包，却劈头一句：“我以为你会到低营处接我？！王静，王静哪儿去啦？”一贯好强好胜从不示弱的老王同志这次可真累得死去活来了。 王静已在C2歇息两天了，她刚才正在山坡上拍照直升飞机救援——我也奇怪怎么总有一个直升飞机在洛子壁上飞来飞去，其间绳梯上还吊着一个人？王静说台湾登山家李小石登顶洛子峰下撤到7900米C4营地时突发高山病倒地走不动了，这已是第二天直升飞机来救援仍没成功。那个捧着妈祖塑像高声朗朗的台湾同胞……尼玛告诉我直升飞机最终没能救出李小石。而吊着一个人上C3是被吊的登山者抢时间去冲顶的，省去了从大本营到C3的跋涉，当然此前已完成了到C3的训练。 王巍木然坐在餐帐里，几次喊他回睡帐休息他眼皮也不抬地冲我摆摆手。他路上拉了三次，他的惊心动魄的10个半小时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想必还惊魂未定，连再走十几米回帐篷躺下的气力和念头都没有了。 我们登雪山时究竟是在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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