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熊彼特的这部《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很容易会被误以为是批驳资本主义、推崇社会主义的著作,这当然部分是源于熊彼特自身的观点。但是,熊彼特的本意本非如此,他在这部书中透露出来的主题,是对资本主义的担忧:由于资本主义的发展,会在自身形成一种反对资本主义的力量,最终使资本主义精神丧失,从而进入到社会主义。作者的这种情感和思路,很复杂,在阅读中我可以感觉到他对资本主义的热忱,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资本主义经济自身的缺陷,试图寻找一种新的方法来解决。 在寻找新的方法,来解决自由市场由不可避免的盛衰带来的缺陷,以及自由竞争下的某些浪费时,熊彼特和凯恩斯两人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都找到了同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中央计划性的经济控制,在凯恩斯那里,也即是福利国家政策、国家资本主义等,在熊彼特这里,就直接走向了社会主义,这也是他在短暂的担任财政部长时,对奥地利企业实行国有化计划的原因。 也即是说,熊彼特之所以认为社会主义将会代替资本主义,是从经济国有化的角度来叙述的。所以,他在这部著作中指的社会主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社会主义,而仅仅是指国有化经济。熊彼特希望这个国有化经济,能够解决资本主义所无法解决的盛衰周期,以及自由竞争中的某些浪费。现在,时间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历史事实已经证明:国有化的经济控制,不仅没有解决资本主义的盛衰周期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自由竞争中的部分浪费问题,而是是造成了长期的衰退,以及更大量资源的浪费。 回想起来,在19世纪末资本主义的自由放任时代结束后,经济学家和思想家们都认识到了美丽的资本主义存在着很大的缺陷,最主要的缺陷是,它经常间隔一段时间就发生一次严重的衰退。人们无法接受这个衰退,希望享受永远的增长,为了这个目的,经济学家和思想家们开始寻找出路。 这几乎是20世纪经济学家们讨论的主题。也正是从这个出发点,经济学家从而分成了主要的两派:一派认为要通过其它的人为控制和调节,来遏止或者减弱经济的衰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经济国有化、宏观调控和经济发展中央计划,它的代表经济人物是凯恩斯;另一派则认为衰退是资本主义和经济发展必须经历的阶段,不仅不能而且不应该去遏止它,因为每一次衰退都是对增长的修复,正是有了这些自我修复,经济和社会才能不断向前推进,它的代表人物则是哈耶克以及奥地利学派。 ——熊彼特虽然是一个奥地利人,但他的经济思想,却完全站在了奥地利学派的对立面。过去几十年的历史和实践已经证明了凯恩斯主义的失败,人们重新认识到奥地利学派经济思想的价值,历史的教训其实是很惨痛的,但许多人无视历史依然还在继续高唱着经济国有化和福利国家主义。 从长期的视野来看,熊彼特的这本书的价值,当然不在于他对经济国有化的叙述,而是他在这里提出了“创造性破坏”的经济和商业过程。当然,站在我们金融投资者的角度,金融市场的运行也同样是一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没有熊市的破坏就没有新的牛市的到来,没有牛市的破坏就没有熊市的修复,金融市场总是在上涨和下跌的双重破坏与创造中前行,市场的魅力以及投资的机会也正是在这当中。 1、资本主义社会价值体系的逐步解体 如果你们认为我“不赞成”或者要想批判这些政策中任何一条,那就是对我论点的完全误解。我也不是标榜这些政策的全部或某几条是“社会主义的”那些人们中的一个。其中有几条,甚至在18世纪时已经为保守的甚至专制的统治者所采纳;另外几条已列入保守政党的党纲里,远在“新政时期”以前很久已付之实施。我想要强调的是,我们确实已经远离放任资本主义原则的这个事实,要强调的另一个事实是,很有可能发展和调整资本主义制度,以与真正社会主义计划相差无几的方式来制约私人企业的工作。(P30) 资本主义意味着一种价值体系,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一种文明——不平等的和家庭财产的文明,可是这种文明正迅速逝去。让我们每个人随自己意愿为这个事实欢欣鼓舞或悲叹哀悼吧;但不要让我们对它闭上眼睛。(P31) 我将努力建立的论点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实际和预期的成就足以否定它要在经济失败的重压下崩溃的观点,但就是它的成功破坏了保护它的社会制度,“不可避免地”创造出资本主义不能生存下去并强烈地指定社会主义为它继承人的条件。(P120) 2、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变动的形式 要掌握的实质性要点是,研究资本主义就是研究一个发展过程。看来奇怪的是,有人竟会看不到卡尔.马克思很久前就强调过的如此明显事实。可是产生了大批有关现代资本主义职能命题的那种零碎分析却固执地忽视这个事实。让我们再次指出这一点,看看这个事实对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影响。 资本主义本质上是一种经济变动的形式或方法,它不仅从来不是、而且也永远不可能是静止不变的。资本主义过程的这种进化性质不仅是由于经济生活是在变动着的社会与自然环境里继续下去,而且这个环境的变动改变了经济活动的数据。这个事实很重要,这些变动(战争、革命等)常常是产业改变的条件,可是这些变动并不是产业改变的主要推动力量。资本主义过程的这种进化性质也不是由于人口与资本半自动的增加或由于货币制度的变幻莫测,但人口、资本和货币制度的确也是产业改变的条件。开动和保持资本主义发动机运动的根本推动力,来自资本主义企业创造的新消费品、新生产方法或运输方法、新市场、新组织的形式。(P146) 3、资本主义,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很重要] 一家典型农场生产设备的历史,从作物轮作、耕种与施肥的合理化开始到今天的机械化装置——由传送机和铁路连接起来——是一场革命的历史。从木炭炉到我们今天炼钢的钢铁工业生产设备的历史,从上射水车到现代电厂的电力生产设备的历史,从邮车到飞机的运输史也全是革命的历史。国内国外新市场的开辟,从手工作坊和工场到像美国钢铁公司这种企业的组织发展,说明了产业突变的同样过程——如果我可以使用这个生物学术语的话——它不断地从内部使这个经济结构革命化,不断地破坏旧结构,不断地创造新结构。这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就是资本主义的本质性的事实。它是资本主义存在的事实和每一家资本主义公司赖以生存的事实。(P146-147) (曾星智思索:资本主义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断对旧的传统进行破坏,从而创造出新的事物,而社会状态和人们生活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进步,变得越来越文明和美好,这就是资本主义过去几百年来表现出来的特征。所以,创造性破坏对于资本主义是非常重要的,它甚至可以说是资本主义的本质和精神所在,也是我们的生活能够变得更美好的唯一途径。从我观察到的事实来看,资本主义的这种创造性破坏不仅是经济运行的方式,也是金融市场运行的方式,甚至也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政治、文化等的运行方式,在不断的创造性破坏中,改变了过去一些不文明、不自由、不民主的传统,逐渐形成越来越更文明、更自由和更民主的状态,因此,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各个国家变得越来越融合,越来越形成接近的普世价值和共同意识。) 4、熊彼特关于资本主义走向解体、社会主义到来的趋势 在某些情况下,资本主义行业处于价格和产量在理论上不确定的环境中。当卖方垄断市场时,这种情况可能出现,虽然不是频繁出现。在社会主义经济中,每一件事——除没有实际重要性的有限事例外——都是不平常地被事先决定的。但即使存在理论上可决定状态时,资本主义经济要做到万事事先决定也比社会主义经济困难得多,代价也大得多。在资本主义经济中,无穷无尽的运动和反运动是必然的,决策必定在不确定的环境中作出,这就使行动迟缓拖宕,而在社会主义经济中,不存在那样的决策和行动,不存在那样的不确定性。这个判断不但适用于“垄断”资本主义,而且更适用于——虽然有其他理由——竞争性资本主义,这在猪产量的周期中就看得清楚,或多或少完全竞争性行业在大萧条时期或在它们自己盛衰起伏中也表明这一点。 但这一点所含的意义比乍一见时想到的更多。根据给定数据观点看来是合理或理想的生产问题的确定解决办法,以及任何能缩短、畅通和保护通向取得解决办法的道路的任何措施,必然能节省人力和物资,并能降低获得一定成果的成本。除非这样节省下来的资源被完全浪费,否则我们所说的效率必然提高。(P295) (曾星智思索:熊彼特为了解决资本主义自由竞争造成的不确定性,以及经济周期发展中的某些浪费,因而推崇社会主义经济控制的优越。此时,他将人的理性推向了一个层次,抛弃了以亚当.斯密和卡尔.门格尔等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的思想传统,特别是陷入了对企业国有化控制的经济误区。) 5、社会主义者管理着资本主义的世界 战争和由它引起的混乱,把社会主义者推上政坛;但在旧外衣的破片底下,社会机构尤其是经济过程依旧和以前一样。就是说,社会主义者必须管理一个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的世界。 马克思曾经设想,夺取政权是实行社会主义的先决条件,后者是唾手可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事实上马克思论点的意思完全是,当资本主义走完它的过程时,或者用我们自己的话来说,当物质和精神成熟时,夺取政权的机会就会出现。他想到崩溃是资本主义经济机器由内因促使的崩溃。资产阶级世界政治上的崩溃只是经济崩溃的附带事件。可是现在,政治崩溃——或与它类似的事情——业已发生,政治机会业已出现,而经济过程没有一个地方接近成熟。“上层建筑”比推进机制运动得更快。这是一种最非马克思主义的局势。(P522-523) (曾星智思索:对于这种情况,英国和法国的例子,这两个国家都曾经由社会主义政党赢得了选举并成为了执政党,于是他们开始推性企业国有化、国家资本主义和资本管制,结果是同样的:都给自己的国家带来长期的经济灾难和资本逃离,历史给了这些社会主义者教训。于是,后来的社会主义者也不得不放弃了企业国有化的政见,他们用事实证明了凯恩斯主义的错误,同样也是证明了熊彼特企业国有化的错误。现在资本主义世界的社会主义政党或者是偏向左派的工党、民主党等也都从历史错误和教训中看到了经济和企业私有化的重要性,即使是在经济灾难时国家不得不将企业转为国有的情况下,当经济好转之后也会立刻退出,奥巴马执政时的美国就是最好的例子。经济和企业的私有化是资本主义的核心精神,它是与人性、人的行为密切相关的,所有经济和企业国有化的思想都是与人性和人的经济行为相违背的。) 这是一个除非按照资本主义路线否则便无法运行的社会和经济制度。社会主义者可以控制它,根据劳动者的利益调整它,榨取它,直到损害它的效率——但他们不能做特别属于社会主义的事情。如果他们想要管理它,他们必须按照它的逻辑来管理它。他们必须“实行资本主义”。他们这样做了。为把他们的措施用社会主义的言辞装扮起来,要做一些事情,还要多少成功地使用放大镜来察看他们的政策与每个事例中想象的资产阶级使用的政策之间的每个差异。但实质上,他们必须做自由党人或保守党人在同样环境中一定会做的事情。虽然这是唯一可行的途径,但对社会主义政党来说,这是它们遵循的最危险的途径。(P523-524) 只有本书限定其意义的社会主义,才这样可以预测。其他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无法预测,特别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信,这种社会主义的实现意味着正统社会主义者梦想的文明的来临。还有可能出现法西斯的特征。这是向马克思祈祷者奇怪的回答。但历史有时喜欢开令人难解的玩笑。(P537) -----------------------------------------------------------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创造性破坏的过程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Democracy [奥地利]约瑟夫.A.熊彼特Joseph A. Schumpeter 1942年初版于纽约和伦敦 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9年2月第1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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