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里,故乡是遥远的幸福,是淡淡的牵挂。乡愁是诗歌般的惆怅,是梦幻般的篇章。然而,对很多人来说,故乡已死,乡愁只有愁没有乡。我把自己定位为尚能惦记乡村命运的热心人,即便文字不能改变什么,但还是要写出来。这不光是为他,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身为法律人,我以最痛的方式感受真实的故乡 实话实说,在当前,“博士”这顶帽子并不值钱,甚至还不如村支书的一支笔的分量重。标题冠以“博士”字样,仅仅只为博眼球,让更多人驻步停留,略微关注农村,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便已足够。 学位不值钱,但法律人身份却让我贴近农村,切身体会礼崩乐坏带来的困惑与疼痛。虽距离千里,我每年都会接到多达数十单的法律咨询与求助。这个春节也如此,表弟被骗婚,腊月二十结婚,二十四“新娘”离家,涉案金额近十万,典型诈骗,但立案很难……管中窥豹,这些大大小小的案件,为我辟开了另一条径直切入故乡的渠道。 2012年,我们毕节地区(现为毕节市)数千“赤脚医生”历经多年集体上访,政策终于艰难落实,年近耳顺的“赤脚”父亲终于穿上鞋子。在此之前十年,他曾在村里干过村民组长、村长和村支书,接触过不少善良的领导,也见识过太多龌龊。这也是我比其他人更深刻了解农村的原因。 在北上求学之前,我从未离开过这个三面环山的小县城,她是我美好记忆的全部。我后来博士毕业留京,因为亲人留在农村,她更是我感受亲情的源泉。 故乡的改变不知源自何时,前些年回乡,匆匆忙忙,走马观花,未能感受到不同。直到2006年左右,我接到父亲略有歉意的电话。他说邻村村民因宅基地纠纷被邻居殴打,凶手逃之夭夭,受害人家属想咨询我到底该怎么办?父亲一再强调,家属来过好几次,但都被他搪塞过去。但今天家属非让父亲当着面给我打电话。他说,想想也挺可怜,乡亲之间,抹不开面子,让我能帮就帮…… 正是通过这些五花八门的案例,我得以深刻地了解被经济大潮撕裂的乡村,以及被社会发展裹挟的村民。 农村从来就没有田园般的生活,只有一记一记响亮的耳光 农村从来就没有过诗情画意。 在我成长过程中,只有干不完的活,挣不足的钞票。我们村历来是烟叶种植佳地,而我们家算是种植大户,父亲有文化,心又细,所以烘烤烟叶比较讲究。即便如此,上世纪90年代,我们全家收入也只有几千元,严重入不敷出。 记忆最清晰之处都与贫穷有关。五姨父在水城钢铁厂上班,我记得某次给父亲送来一件外套,父亲嫌小,我便擅自做主穿在身上。袖子太长,我使劲卷,衣服太长,我便紧紧扎进裤袋。跟我同桌的女生说,从来没见我这么帅过。 穷,但仍然有五花八门的税费。秋收要交工余粮,种地要交农业税……记忆最深刻的要数交屠宰税,进入腊月,母亲早早便要将沾满泥土的紫色五块钱放在窗台上,嘱咐谁也不能动用,杀完猪后村干部要来收取。 我1998年上学离开前,村干部都很敬业,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每到税收季,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便挨家挨户做工作,一丝不苟。如果遇到“钉子户”,还得通过各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劝导。我周末从县城回家背下一周口粮,晚上几乎见不到父亲的影子。 不过,那时候乡情甚浓,人口流动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收取税费免不了背后挨骂,但碍于面子,除个别人外,即便挂账时间长,基本也能缴齐。在税费缴齐之前,村干部要自掏腰包垫付“钉子户”所欠费用。所以说,村干部并不好当。 但是与计划生育相比,税费收缴只能算小事儿。计生人员下乡堪称“鬼子进村”。别说法律概念,连规矩都不要。我叔叔家超生躲出去后,计生人员驻家吃喝半月,陆续把他家猪、牛、鸡、鸭都顺走,一罐子猪油没法拿,几个人推到山坡上滚下来取乐。临走时,有个计生员说他新建房子,正好没有门,于是把四扇门也卸下搬走。 更多时候,我家是他们腐败的据点。我家院子很大,他们把“扫荡”而来的“战利品”摆放在门口,像草原上的雄狮,沾沾自喜看着“猎物”,边抽烟边指挥我父母把“缴获”来的鸡鸭炖给他们吃。吆三喝五,杯觥交错,酒饱饭足,好不快活。正在念初中的我恨得咬牙切齿。我妈抱怨说,村支书挣的那几十块钱还不够喂这帮狗。 “鬼子”走后,黑锅还得村干部背。在农村,重男轻女和传宗接代的观念很浓,一旦谁家媳妇不小心被逮住,家属往往会认为是村干部“告密”。那年头。计生工作堪称粗暴豪放,上环、引产、做输卵(精)管结扎手术,完全不顾别人死活。我一个伯母前两个都是女子,怀第三胎时被抓住,六个多月强行引产,是个男孩。她当时就精神崩溃,我妈说刚引产完,她竟然能从三楼跳下去,毫发无损。至今我伯母也是时好时坏。 既要完成上级下派的计生任务(完不成任务罚款),又要顾及乡亲情面和传统观念,工作开展往往两难,有时候甚至冒着被殴打的危险。 我曾经跟父亲深聊过一次,就那么点钱,为什么要当村干部。他说:“我是党员,镇领导直接点名,说我有文化。而且“赤脚医生”当了二十多年,救死扶伤,有很好的群众基础。“我反驳说:“那你也犯不着被当成工具啊!”父亲沉默许久对我说:“我是党员,抹不开领导面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出于一点私心吧,说白了,混个脸熟,你们上学,难免会上镇政府开个证明啥的,要是不熟悉,别人连头都不会抬一下……” 这是我对农村党员的最初印象,理论水平有限,但极为忠诚。当时,党员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种荣誉和责任,而没有沦为谋求私利的工具。 我在半自传体长篇小说《旧地政法》里写过,计生人员的粗暴与恶劣行径,是我当初执意要选择学法的原因。我很天真地想,如果我跟他们这些“土匪”打架,大抵会被揍得找不到北,那我为何不模仿鲁迅?他弃医从文,我选择法学,让法治之光照进现实。 生活永远在别处,你并不是真心热爱农村,你只是想逃避 农村以前不是田园生活,现在更不是,只有一记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大都市呆得太久,谁都会想念农村的山山水水。去年春节我带儿子回老家,趁他在土里打滚,我也偷偷跪在世代刨食的土地上,膝下是不会自然降解的塑料口袋。真的,农村并非想象中那么富有诗情画意。我们与其说是怀念农村,还不如说是怀念过去,你并非钟爱农村,你只想逃避现实。 城市在发展,很多商业模式也随着人口流动被移植回到农村,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速度顶点在哪儿,商业模式界限在何处?细细琢磨,触目惊心。 世界上抗生素滥用最严重的国家是中国,中国抗生素滥用最严重的地方要数农村。我弟弟家孩子每次伤风感冒,都要打点滴,我常常说他们不是在打点滴就是在打点滴的路上。在农村,农民们断然不知道危害,只追求好得快。 以往,土地是农民的命根,村民之间常因土地纠纷需要村委会调解。每到十冬腊月,每家每户的土地打理得漂漂亮亮,没有一根杂草,就连小石子儿也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政府提倡的“退耕还林”政策最难执行,因为谁都不愿意让出新开坑的瘦土地。如今,举目望去,遍地荒草,两三年前收完玉米的秸秆歪歪斜斜立在地里。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林木早已占据土地,“退耕还林”政策无需执行。 种植多样性完全退化。在我们老家,冬天种小麦,春节后种土豆,二三月种玉米……周而复始。三月是最快乐的季节,满地麦苗,放风筝累了,可以随便躺下。但现在,小麦已经淘汰多年,因为收割小麦工序多,卖不上价,农民嫌麻烦。以前种植玉米要薅两次,现在则大剂量使用除草剂,农药更是随意走近千家万户。农村也不见得是有机食品的天堂。 婚姻出现新状况。随着社会发展,人口流动性大,外出务工人员多,自由恋爱与和平分手的婚恋观已趋近大城市,离婚也已经从当初的抬不起头变成家常便饭。从女权主义角度,这是社会进步,是女性维权意识勃兴,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却是另一番滋味。 我曾认真分析过历来稳固的农村婚姻为何如此不堪一击。除了人口流动、宗族观念淡化、影视剧灌输等原因,主要还是外来因素的碰撞与冲击。煤矿工人见过世面,犹如一阵清风,给部分农妇带来全新感觉,进而干柴烈火。这不是基于共同生活的感情吸引,而是基于不对等信息和视野带来的情感刺激。 我将其认定为悲剧,认为是一种潜伏期有长有短的瘟疫,非常可怕。干柴烈火总有烧尽之时,煤矿不景气,工人纷纷撤离,私奔者归家,生活看似风平浪静。有的丈夫本性木纳,充耳不闻,但是并不等于这个矛盾永远不会爆发。从犯罪实证主义角度看,矛盾一旦爆发,肯定会是家破人亡,因为事关男人尊严和家族脸面。 农村早已礼崩乐坏,朴素的精神异化严重,人情味变淡,风气也不如以前纯正。用朋友的话来说,“以前要脸现在要钱”。去年春节我回家半个月,家里收到请柬几十张,大到婚嫁,小到母猪生仔。以往喜酒只有婚丧嫁娶,现在五花八门,祝寿、剃头、乔迁……更离谱的是兄弟俩共建一栋房子,分开办酒席,春天哥哥办,秋天弟弟办。人情客往已经成为每个村民最头疼的事儿。 自然资源无序开发,无证经营比比皆是,蛮荒掠夺,黑金交易,不一而足。很多重污染正迅速向乡村转移。我们村有很多座风景优美的山坡,如今也被砂石厂蚕食得满目疮痍。正对着我家的那个天然岩洞曾是冬暖夏凉之地,如今也被炸掉一大半。每到砂石厂开工,爆炸声声,飞沙走石,石粉随风可飘至数里之外,土地结痂变硬,基本不能耕种。 农村垃圾山渐渐有了雏形。以往都是自备袋子、背篓及提篮,可以反复利用,几乎不产生垃圾,产品本身的包装也很环保,环境可以自然降解。如今都是流水线产品,包装非常夸张,环境循环系统显然无法消纳这些工业化产品。村口、山旁以及道路两旁都是空瓶、纸尿裤和塑料袋。 小官巨贪现象严重,部分村委干部成为腐蚀基层政权的排头兵。有的村支书把公章挂在腰上,不吃请不送礼便绝不办事。最遗憾的事儿,莫过于村干部臭名昭著,但村民奔走呼号,却总是稳重江山。下面专节论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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