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3月06日 作者：张耀杰 浮世阅史 ●张耀杰 历史学者 细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于2013年1月出版的俄罗斯作家、政治活动家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的《雾霭：俄罗斯百年忧思录》一书，意外发现关于叶赛宁的一份档案文献。熟悉《鲁迅全集》的读者应该知道，被鲁迅翻译为叶遂宁的这位俄罗斯著名诗人，曾经是中国左翼文化人的一种人生隐喻。 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叶赛宁，1895年出生于俄罗斯梁赞省的一个农民家庭，他9岁开始写诗，1917年春天，已经成为著名诗人的叶赛宁，应约到《人民事业报》编辑部洽谈诗稿问题时，结识了打字秘书吉娜伊达·拉伊赫，两人一见钟情，三个月后正式结婚。22岁的叶赛宁此前已经有过一次婚姻并且育有一子。 十月革命前后，新婚不久的叶赛宁奋笔写下《变容节》、《乐土》、《约旦河的鸽子》、《天上的鼓手》等许多歌颂革命的美好诗篇。但是，革命成功后的种种社会现实，却让叶赛宁感到痛苦和绝望，“我很忧伤，因为历史正经历着一个扼杀活人个性的可怕年代，正推行着远非我所想象的那种社会主义。我的心灵疲倦极了，为周围发生的一切而惶惑不安，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我此刻的痛苦思绪。” 叶赛宁与拉伊赫婚后在圣彼得堡度过了将近一年的幸福生活，然后于1918年3月迁往莫斯科。叶赛宁在此期间成了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意象派诗人的核心人物，他的狂躁表现和种种恶习，导致了夫妻离异。 1921年夏天，美国著名舞蹈家、现代舞创始人伊莎多拉·邓肯典当了个人私产，千里迢迢投奔她所神往的革命圣地莫斯科。同年10月，42岁的邓肯与27岁的叶赛宁一见钟情。1922年，叶赛宁与邓肯登记结婚，然后跟随邓肯的舞蹈团到欧美各国巡回演出。 1923年4月，叶赛宁回到俄罗斯时，他与邓肯已经情感破裂、渐行渐远。尽管如此，这次出国旅行直接激发了叶赛宁的创作灵感。1924年，他出版了轰动文坛的诗集《莫斯科酒馆之音》，随后又创作了自以为歌颂社会主义新时代的组诗《波斯抒情》、长诗《安娜·斯涅金娜》、诗集《苏维埃俄罗斯》。不幸的是，有关当局给予叶赛宁的却是酒鬼、流氓、颓废派之类的无情批判和人身攻击；满腔热情被残酷浇灭的他，因此陷入进一步的既自恋又自虐的精神危机之中。 1925年3月初，叶赛宁在一个家庭晚会上与著名贵族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孙女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一见钟情。同年9月，叶赛宁和索菲娅结婚并搬进一座古色古香、装饰著华的宽大住宅里。这段婚姻依然没有能够挽救叶赛宁狂躁不安的灵魂，同年11月，他开始住院治疗精神疾病，并且完成自我审判式的长诗《忧郁的人》。 1925年12月21日，叶赛宁离开莫斯科大学所属的心理神经诊所。12月24日，他入住原称圣彼得堡安格列杰尔旅馆的列宁格勒国际旅馆。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他在该旅馆的高级客房里会见了几位老朋友，并于12月26日写下一首绝命诗：“再见吧，我的朋友，再见/亲爱的，你永远铭记我心间/命中注定的分离/预示着来世的重逢//再见吧，我的朋友，不必话别无须握手/别难过，莫悲戚———/这世间，死去并不新鲜/活下去，当然更不希罕。” 1925年12月28日早晨，年仅30岁的叶赛宁在旅馆房间内自缢身亡，也有人怀疑他是被人谋杀。 叶赛宁去世后，苏共当局批判他为“颓废派”，并且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判“叶赛宁情调”、肃清“叶赛宁流毒”的政治思想运动，包括热情讴歌十月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诗歌在内的所有叶赛宁的诗篇，都被列为禁诗。 雅科夫列夫在《雾霭》第二章中，谈到他1942年从前线负伤退役时，缺了一个脚掌的好友廖尼亚·安德烈耶夫，曾经让他私下阅读叶赛宁作品：“那是手抄的诗，后来我自己又抄了一遍。我诵读这些诗句，它使我感到震撼。我问廖尼亚这些诗为什么会遭禁？他答道：‘等过一段儿你就会明白的，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什么都很困难。’” 由此可知，1920年10月19日遭受被捕的叶赛宁，在此后一直生活在所谓“反革命罪”的政治阴影之中。无论叶赛宁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是一桩普通的个人悲剧，而是苏俄历史上的一桩影响深远的政治事件。 叶赛宁同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尤里，1937年应征入伍，1938年因涉嫌“谋杀斯大林”而遭受处决。 叶赛宁的第二任妻子拉伊赫，于1922年带着一双儿女嫁给了她的老师、著名戏剧家梅耶荷德，并且成长为著名的女演员。追悔莫及的叶赛宁，为此写作了大量怀旧和忧伤的抒情诗。 1934年12月1日，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被其情妇的丈夫刺杀身亡，斯大林利用这个情杀案发动了一场肃清异己的肃反运动。受到牵连的梅耶荷德，于1939年6月20日在列宁格勒被捕并惨死狱中，拉伊赫于1939年7月15日在家中惨遭杀害。叶赛宁的一双遗孤，从此流离失所受尽磨难。 关于发生在苏俄历史上的种种人间悲剧，雅科夫列夫在《雾霭》一书中写道：“我担当社会组织政治清洗受害者平反委员会主任一职已经十几年了。我阅读了数千份案卷和证言，思考和感知了千千万万个人的命运。……我绝对不是想说什么都漆黑一团，没有丝毫光明的东西。我们且想一想叶赛宁、勃洛克、阿赫玛托娃、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曼德里施塔姆的伟大诗篇，生理学、物理学、遗传学、控制论、语言学等领域的天才学者，令人拍案叫绝的影片和歌曲吧；这一切都将是世界文明编年史中的宝贵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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