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汪伦与天边的云

坐在溪边的时候，我最喜欢呆望着南山，因为南山上有个神仙。南山远得不见开山花，只见开云朵。云朵们凑在一起说的话，我却怎么也画不下来，便在纸上用文字来标示写着南山上云跟云的吵架。

但是，西天的云比南山的云更遥远。西天的云大多时候却更象一只只猪，一匹匹马，或一条条狗。那狗象是我家的花花跑到天上去了，所以，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会跟花花说，你今天又去西天取经了？花花朝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领导干部似的含混表态。

看着老远老远的云，我便想着老远老远的心思。这些心思大多时候是零碎的，偶尔也会有完整的情节。有时候，我会花上整整半天时间，痴痴的研究着天上的哪一朵云会下雨，对这事，我常常起劲得热火朝天，屁股都坐不安分。

有一回，我读着“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顿获灵感，便以一种可贵的工匠精神，折了一艘纸船，好让我和李白共同的朋友汪伦，能够随流而西。这本来是个很好的主意，可是，小纸船没走几步就撞到一处石磹疾流上，翻倒了。我的好朋友汪伦当然也落了水，一身长衫湿淋淋的。我认为，之所以发生这样严重的不幸事件，都因为我和汪伦的友情，还缺了一个深达千尺的桃花潭。我当然开始在溪中挖掘我的桃花潭，这个声势浩大的工程，吓走了很多泥鳅，还吓走了一条满身墨绿色花纹的小水蛇。

我的桃花潭工程无果而终，曝干了长衫的汪伦也气恼地离我而去，这使我很伤心。我跟祖母说起过这件伤心事，祖母微闭双眼织苎麻渔网，乜斜了我一眼，说，好啊好啊，咱家里总算也出依山和邦亿了。依山和邦亿是我们村里的癲子和愣子。我用刚学会的一句成语，对祖母说，你不能跟我心心相印！

又有一天，我正呆坐在溪边想念我的朋友汪伦，后门伯公背着个筐，拎着个木钳子，一路的捡他的牛粪猪粪。后门伯公见了我，就站住了，他歪着头，把我左看右看的也研究了老半天，就象我研究天边的云一样。过了好久，伯公才开口说话：

这小癫脬仔！又发什么愣了你？

我朝后门伯公瞪了一眼，又抓起自己的腮帮子朝他扮了个鬼脸，说你走开，我正在跟汪伦亲切交谈。

伯公又问，汪伦是哪个生产队的？

我说，汪伦是古代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个生产队的。

伯公举着拾粪专用的木钳子，好象要敲我的样子，说，八岁孩娃仔还见了二十四代！你连汪伦的屁都没嗅着，还亲切交谈咧！

关于汪伦翻船之后负气出走的事，我知道跟祖母和后门伯公都没什么好说的。汪伦已经变成西边天际的那朵云，这是我很清楚的事。

又有一天，我很起劲的朗读“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读着读着，我突然就起了许多疑心：昔人为什么乘的是白云，偏偏就不肯乘黄鹤呢？我记得我曾经问过祖母，并且认为昔人乘的一定是黄鹤，因为昔人的屁股下面要是垫着黄鹤的羽毛，那一定更好玩！祖母的两粒眼珠子，跳高运动员似的从老花镜框的上头跳了出来，说，这有得讲没得会的事，你晓得，还是我晓？尽会没鼻子没眼的胡说。后来我翻开了书，才记起，人家乘的本来就是黄鹤。

既然跟祖母没什么好说，在野地里，我就跟风说话，跟蒸腾的热气说话。日头热得烧头燎屁股的时候，飘浮在麦地上的空气，就象一层顺着玻璃向上倒流的水注。原野里无穷无尽的蒸气在滃然升腾，我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这些蒸气全都会变成天上的云，而其中的某一朵云，会变成在纸船上落了水的我的朋友汪伦。

在故乡野地里游游荡荡的年代，我的魂魄也常常象一朵云，在蓝得透明的天边游泳。那时，我见云从不是云。

后来，一桩桩的实利，一茬茬的琐事，一次次的挫折，都象一只只浮游在时光中的水蛭，慢慢吸光了我的幻想和激情，吸光了我静静的坐上半天呆望着天边流云的好奇之心。那时，我见云只是云。

如今，我有时还站在窗前，对着某一朵云呆望片刻，凝望这缈缈北天的云，遥想依依故乡的土，却只有昔我云别，仓庚载鸣的喟然一叹。此时，见云却又不是云。

只是，故乡那天边的云，年岁一定也是苍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