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盖新房就为两件事,让自己和孩子住得好点儿,给自己长个脸。满脑袋稻穗麦杆子的种地人,从头发到脚趾头满身都是鱼腥味的讨海人,从生到死,就折腾着如何平平安安、兴兴头头的过自家的小日子,很少想过出人头地这种事,更罕见谁立志要折腾出一个丰功伟绩。除了讨亲生子,这辈子天大的事,就是能在自己手上盖一栋新房子。一栋新房子能让你收获啧啧称赞,也收获着眼红嫉妒。人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值了,就看是不是曾经有人对你称赞,称赞里又透着忍不住的嫉妒;是不是有人对你眼红,眼红里又夹着真心实意的佩服。 如今,后生仔在到外面的世界混了一圈,开了眼界,膨了野心,长了本事,折腾着让一家人都迁到城里讨生活。乡下的房子,人是不大住了,可就是不住人,要是房子旧了不盖新的,也不行,脸上挂不住。没盖一栋漂亮的新屋,你就是存折上有七位数八位数,人家照样对你撇咧着嘴,鼻孔里哼哼的。乡下有了一栋没人住的房子,越大越漂亮,脸面也越阔。即使一年到头都在城里呆着,心里也踏实,活着才更有兴头。 一个村接着一个村,这种仅供观瞻、无人居住的独栋洋楼随处可见,这些洋楼替它的主人嚷着同一个声音:我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我发财啦! 当支书的学生驾着车,带我进入他们村子。支书说,咱这村,如今是“三国演义”,三分一的人在国外,三分一的人在城里,只有三分一的人还呆在村里。 村里到处都是独栋洋楼,三层五层的,居然找不出一栋的样式是重复的。虽然缺少草坪、游泳池这类别墅应有的构件,要论楼房的气派豪华,都足够让城市的天价别墅惭愧无地。当年支在海边的高脚楼早就不见了,零零星星低矮的石墙瓦房,被一幢幢的洋楼排挤得更见灰头土脸,苟延残喘。 可是,这个洋楼遍地的村子,看起来却更像一座迷你型的空城。 一条小街,印象中吵闹而且拥挤。这会儿走下来,我见不到那时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似的小杂货铺,也见不到三五成群坐在街边屋前,摇着大蒲扇,有一句没一句闲唠嗑的老人。原本似乎窄小的街巷,如今显得过分空荡,静得有点瘆人。鸡不飞,狗不叫,见不到孩子闹,听不到女人笑。如果仅仅让听觉来判断,我会误以为这村子刚刚遭了一场大劫。可放眼望去,这明明是一片豪华得像比赛砸钱的富庶之地,炫富得简直俗不可忍。两种反差极大的感官印象,就这么怪异地焊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见到某个门前,门里头影子似的浮出一个人来,赶紧上去搭个话。 老邱的家还在这里吧? 那人用下巴颏朝一栋铁门紧锁的大洋楼指了指,说,他孩娃仔在城里买了房子,老俩口进城照顾孙子去了。 那么,老林呢? 全村这么多姓林的,你说的是哪个老林? 就是以前那个村长某某啊? 噢,更远啦!那人大手一挥,好像是他把那老林给远远的挥到城里去似的。村长他孩娃仔做官了,在省城买了房子,老俩口都到城里享福去了。 那栋五层大洋楼又谁家的?怎么也锁着? 这栋啊?全家都在巴西啊!喏,边上那栋,全家都在澳洲,再往前那栋,全家都在美国,下面那一栋,全家都在上海……这些房子里,就住着蜘蛛! 都到城里和国外定居了,盖这么漂亮的洋楼干什么呀? 那人嘴角动了动,冷笑的意思,同时轻蔑地白了我一眼,鄙视我的没见识。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情况似的,眉毛一挑,嘴微微张了起来,眼里露出要确认什么的神色,终于举起一根手指,朝着我一下一下的戳着,说, 咦,这位人客……这位人客,你的样子可真像以前的半山先生啊! 我说,我就是半山先生。 我说嘛!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把我给拽进他的屋里。原来,他儿子小时候也是我的学生。 看样子,他也是一整天没跟谁说上几句话了,硬将我摁在沙发上,又是递烟又是泡茶的,跟我唠嗑了起来。大半村的人都到国外和城里去了,待他们在省城、县城买了房子,老人、孩子也跟着搬走了。喏,周围的坪面,过溪,还有高塘,文湾,全都这样。他说。 既然一家都在城里,都在国外,在村里盖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洋楼干什么呢?我重复着我的疑问。 那人说,盖新房这事嘛,谁家有了钱,当然都不能落了趟,人长了本事,不盖个新房子嘛,那还干什么嘛!没人住有什么要紧?那房子天天站在村里,替主人张着风光咧,长着脸咧!有了钱不做长面子的事,莫非还要放在钱袋子里下崽?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我啜着茶,只是点着头,表示正在听着。我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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