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的生活是方便且精致的。然而,正如美得太精致的女人,看起来更象一件秞彩精美却易碎的瓷器,偏偏少了几丝活生生的人气、更少了点女人应有的性感。太方便、太精致的日常生活,什么似乎都不缺,就缺了最不该缺的一点人间烟火味。 老友在山中垒了个石屋,每逢周末,就进山中石屋当他们的农人。农人不是野人,木屋里砌了一口笨重的灶台,灶台上垒了一管烟囱。那一回跟他们进了山,老友升火做饭,坐拥灶塘,拎着一管吹火棍,鼓着腮帮嘬着嘴,就吹了起来,那投入且陶醉的劲头,倒象在吹唢呐。在呼呼噜噜、哔哔剥剥声中,灶塘里的火苗,便茁壮成长了起来。 他鼓着腮帮吹他的,我却踱到坡上看山景。打望着屋顶炊烟不紧不慢、从从容容地升起,我突然想起一副妙联:此柴为木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要是给这副联加个横批的话,“人间烟火”这四个字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人间烟火”这四个字,当然来自灶台和烟囱,那飘浮在高高矮矮屋顶上的炊烟,作为一个符号,诠释的其实就三个字:过日子。这个从未发声的沉默的符号,这个精灵一样的符号,天天被勾画,又时时在飘散;看似总有形,而形影从不定。这个符号,对于整个农耕年代,对于所有的农耕心境,比任何农村考察报告或论文,都具有无可比拟的巨大解释力。 (2) 陶潜说“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他是把炊烟看作生活正在进行、生活还将继续的符号看的,这个符号化为他诗作中的一个举足轻重的意象。人们都把日常生活叫做“柴米油盐”,柴禾竟排在第一位,无柴可烧,生米不能成为熟饭。 炊烟确实是可识别、可解读的。要是你曾经像我一样入痴入迷地久久凝视过乡村上空的炊烟,你会知道,炊烟与炊烟,其实是有很大不同的。 总有一些炊烟显得丰腴,而另一些炊烟却常常显得瘦脊脊的,一看就是个营养不良的家伙。丰腴的,定然来自柴禾丰足、饭菜丰盛的人家,或多半是那家来了人客。灶塘里的火苗,正象他们家的日子一样,正在欣欣向荣。而那瘦脊的炊烟下面,正在准备的,可能只是一顿简单些的农家粗茶淡饭。 有时候,你会发现某家屋顶上的炊烟,竟是有一截没一截的,一会儿浓烟滚滚,一会儿又没气了。你可以想像得到,要不是那家人的柴禾没干透的话,那么,烟囱下、灶台边,要不是大人正跟孩子怄气,便一定是婆婆跟媳妇正在话挤话的吵嘴,总之,那家多半是花椒掉进了大米里,麻了饭了。 有时候,某一家屋顶上,会突然一整天见不到炊烟升起。要不是这家人到别的村做人客,便是夫妻俩狗呲牙儿的闹别扭,甚至是阳光照耀下的赤贫——断炊了。此时,四邻乡里,亲戚同宗,就该赶紧到这家去串个门,问个讯,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要是某个光棍家的屋顶,三天两天都不冒烟,你倒也不必太替他惊慌。村里那几个懒惰的老光棍,大半辈子横草不动,竖草不拿,整天价的浪来浪去,没准此时正在谁家的茶桌边,起劲得东说南山,西说北海的,然后将就着在那人家里学习韩信好榜样,最多帮着择个菜,烧个火,要美美的蹭上一顿咧! 炊烟有肥有瘦,有续有断,炊烟的气味还各不相同。松木烧火冒的炊烟,你会闻得到烟里头也会有一股叫人暗暗兴奋的松脂味,那烟里残余的松脂味,就跟你闻到太阳烘烤松树林枝干的时候一样,会有一种神秘的气味,让人产生隐隐的兴奋感。杂木烧火升起的炊烟,却是一种焦味。而蓬草燃起的炊烟,竟有一种春天野地里的那种香味,让你忍不住想抽抽鼻子。 各人家里烧的什么柴禾,你当然也能嗅得出那家道如何。 (3) 清晨的炊烟,总是赶在日出之前就已经升起,晨光里的炊烟总是泛着淡蓝色,象一根根棉花线,柔软,宁静,仿佛伸出手去,就能够将那线线团团无穷无尽地撕扯下去。棉花线跟棉花线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乡村的上空,便似雾若岚,丝丝缕缕,团团簇簇,飘缈腾舞。一日之计在于晨,到一轮新的日头即将横空出世,霞光就要点燃东边峰尖的时候,乡村上空交织的炊烟,也已经绸缎似的随风起伏。此时,青蛙杂响之外,野虫也嘶鸣起来了。 雨天的炊烟却象雾,似有,又似无,与雨雾交融在一起,你就是分不清那到底是天地间的雾,还是人世间的烟。 无风的时候,炊烟扶摇直上,一步登天地给提拔到天上去。而风里的炊烟,却列队的鸽子、表演小合唱的孩子一样,会齐刷刷的随风朝着一个方向摆动。最生动的,要数微风里的炊烟,那样的炊烟,酷似一条条的丝巾,围在村庄的脖颈上,在整个村庄上留连盘桓,欲留而不能留,欲去却不忍去,自作多情得简直一塌糊涂。 黄昏里的炊烟却是计时器,也是女人对地里的男人、孩子回家的呼唤。落日残照染着屋顶和烟囱,这时的炊烟泛着晚霞的色彩,几十根、上百根的烟囱,一道齐刷刷的飘起来,煞是壮观。此刻,田间干活的农人,山上或河畔放牛的牧童,一瞥那暮色中飘荡的炊烟,就知道该是收工的时候了,老婆用炊烟对你招手了,妈妈燃起炊烟在呼唤你了。一时,暮归的人语,伴着牛哞,羊咩,鸡啼,鸭叫,伴着暮鸦归巢的聒噪,倦鸟投林的喧响,全交汇到了一起。 炊烟是柴禾、木块、稻杆、麦秸泛化出来的精灵,更是女人伺弄出来的庄稼,植在村中的屋顶上。无论那烟囱底下烧的是什么样的柴禾,黄昏的炊烟,最是叫人流口水,仿佛饭菜的味道也都夹杂炊烟之中了。自家屋顶上的炊烟,总叫荷锄晚归的农人,牛背上吹着叶笛的孩子,都想到自家灶塘下、火光中的一张女人的脸庞,想到一个正围着灶台转的女人的身影。那柴草燃烧时沁散出来的清香,疏疏的,淡淡的,叫他们想到鼎盖上正在冒出的饭菜香味。 炊烟渐稀,渐淡,暝色开始雾一样漫入了村庄,但此时的暝色,还薄薄的,不浓,那四起的炊烟,便一丝丝、一缕缕融入四合的暝色中,只是在不经意间,却闻远近灯火人家,一声两声犬吠。 (4) 烟囱是一个乡村的心肺,没有烟囱的乡村,看起来就象一个人没心没肺似的。 乡村的空中有了轻烟的浮荡,交织,缭绕,便是一幅不待文房四宝、自然天成的国画,没有炊烟的乡村,却怎么看怎么象遭了大劫。当然,遭了劫的不是乡村,而是一个农耕年代。 现在,炊烟这个符号消失了。炊烟似乎是突然间在乡村消失的,我记不起炊烟在乡村里消失了这件事,到底发生在哪一天,或将它算在哪一个日子头上才好。这个符号不能用它自身刻写,也不会留下任何足迹和化石,因为它是一阵一阵的烟啊。将来的某一天,“炊烟”这两个字,终将成为既富于古意与诗意,又令人费解的字眼。 回到故乡,我在谁家里都见不到土灶,柴草和烟囱,却见到另外两管平地而起的巨大烟囱。大烟囱下面,是一个火力发电厂。面对炊烟早已成为家乡上空飘散的传说,面对那两管整日整夜排放着二氧化硫的大烟囱,我才恍然惊觉,农耕时代的离去,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渐行渐远,而更象一场地震:一切都是在卒不及防的某一瞬间里,突然就坍塌了、消失了。 炊烟这个几千年来一直飘在乡村上空的符号,突然且悄没声息的彻底消失,对于我来说,比某一个富丽堂皇的王朝的黯然落幕,比某一个新的历史年代在火光和枪炮嘶嚎中的诞生,比传说中天鹅临终前在哀哀绝唱后的死亡,都更令我惊心动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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