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们老家,配称得上“先生”二字的,若要数起来,连伸手屈指都嫌多余:一是教人知文算数的教书先生,二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三是能预知生死吉凶的算命卜卦者,最后就是评书艺人了。教书先生因为经纶满腹显得高高在上,医生因为身怀绝技而令人敬而远之,算命卜卦的因为装神弄鬼而显得神秘难测,总之都叫人亲近不起来。唯有评书艺人,我们管叫“评话先生”的,因为总是给我们带来快乐而最受追捧,因为每讲评话总要卖些驱蛔虫药什么的,甚至当场讨价还价,简直就是个卖杂货的,这使我们倍觉可心甚至可口。 评话先生进村最是低调,从不招摇,既不象电影放映员进村那样吸引一群孩子,更不象打铁锏卖膏药的,一进村往往就吣呤哐啷的猛敲他的破锣满街吆喝。他总是在杂货铺门前的墙上贴了张大红纸,用墨汁书上个“好消息”,说是“今晚评话:儿女英雄传”或“七侠五义”什么的。海报上不写时间,也不写地点,因为评话先生与大家早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时间当然是吃过晚饭的天黑之后,地点当然还是榕树边的那片空地上。然后,评话先生自到小客栈里吃饱饭、养足神去。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评话先生掇了一张小桌子,摆在榕树边场地的土台子上,又在上头挂上了汽灯。桌面上齐齐整整摆上了三样道具:一面铙钹,一块惊堂木,一把黑纸扇。 最耀眼的是那面系着一根红绸的铙钹。评话开始时,那是用来招呼听众的;唱“数排”时,是用来敲出前奏过门的;评话结束时,那还偶尔用来欢送听众——尤其是在老鼠药或驱蛔虫药那夜卖得特别好的时候。 最威风的是那块黑黑的惊堂木。那既用来模拟情节中可能发生的音响,还用来表示时间的一跃而过。惊堂木一响,五年过去了,甚至五十年就那么啪的一声过去了。在我们印象中,时间就是评话先生在惊堂木下任意噼哩啪哒给拍出来的。当然,这惊堂木有时也用来镇压孩子们的吵闹。 最离不得手的是那把黑纸扇。黑纸扇刷的一打开,一个段落开始了;刷的一合上,表示一段故事结束了。 记得那位年纪最老的评话先生,总是一副仙风道骨、方外高人的派头。但见他脚踏一双千层底儿的老布鞋,缓缓登上土台子。往后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在汽灯下油光可鉴,我琢磨那一定是抹过一些茶油。鼻翅儿两边留着两撇并不长的老鼠须,下巴蓄着一小撮若有若无的狗蝇胡子。一袭布扭扣的白布衫或竹布衫下面,总是配着一条略显宽大的黑裤子。 (2) 当年能以讲评书为业的,定是一个地方上多才多艺的“人精”。 我从未见过一位评话先生用过什么麦克风扩音器之类的玩艺儿,但他一开腔,与他近在咫尺的,跟离他丈把远的,听起来是一样的音量。就凭那丹田中气的功夫,一般人就只有咋舌的份。所以,进了村,评话先生若是没把精儿、气儿、神儿都养得足足的,任他本领多高强,那故事一整场的演说下来,多半还是要砸。 评话先生还无不是唱曲的高手。在一场评书中,评话先生除了要当个叙述者,要“插播”话外音,在叙述描写的同时还得管抒情,也就是故事进展过程中插入的“数排”,那可是声情并茂的戏曲演唱。有时候,评话先生故事是讲得活灵活现了,就是因为唱功没过关,或是那天舟车劳顿,嗓子受到影响,把“数排”给唱得跑调了、唱沙哑了,生生就把一场评话给演砸了。由于严重影响了“广大人民听众”踊跃购买驱蛔虫药或灭老鼠药的革命积极性,结果是演了一夜的评话,只赚了几声吆喝,贴力气不算,连老本都折得狠了。 更考验评话先生硬本领的,是他得演谁象谁。模仿评书中各式各样的人说话,那一举手,一投足,那一个腔,一种调,那一个神气,一种心情,全凭的一个人在其中快速地切来换去。若是没有瞬间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角色的本领,那评话讲得就一定味同嚼蜡。在善良之辈与奸淫之徒、正直憨厚人物与邪恶之流的不同人性之间,以秒为计时单位,不断切换,还得达到惟妙惟肖这个基本标准,还得能够及时的跳得出来。甚至演马,则马嘶;学鸡,则鸡鸣。这样的投入与快速变换角色,居然不至于人格分裂、精神错乱,真乃神人也!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进出自如、驾驭从容这本事,如今那些凭着几分姿色的什么鸡奖、花奖、马奖、驴奖的“影帝”、“影后”的演艺水平,在当年的随便一个评话先生面前,简直连拎鞋都不配。 伯父曾说,评话先生的活,就是狗掀门帘,全凭的是一张嘴。伯父这话,我看就很不对。这等功夫,岂是凭一张嘴就能完全对付得下来的? (3) 曾有一度,我沉迷在后现代叙事里乐此不彼,可现在回想起来,评话先生的某些叙事,简直就是西方后现代叙事的祖宗。那榕树下,村场上,评话先生正演得兴抖抖的,猛可间,就会有某个听众,大着嗓门表示反对,这结果常常是很有趣的。听众的反对,居然导致评话先生对某个细节甚至情节的当场修改。然后,故事开始沿着叙述者与受众共同参与的方向继续向前推进。 有一回,讲的是《薛仁贵征西》,评话先生手上的黑纸扇唰拉的一合,道: “这大力士,实在是一剑能受,一饿难捱呐!话说薛仁贵到了这地方上,吃的三个人的饭,可干的是五个人的活。这东家有话说么?那是没有的。” “评话先生,你这讲的不对啊!” “哪不对了?”评话先生一愣,大家的目光也齐刷刷的对着这跟人较劲儿的家伙。 “刚才说到了,十个人抬的一根木头,但见薛仁贵左胳膊夹上一根,右边手再拽上一根,这算起来,他该是吃三个人的饭,干的是二十人的活嘛!薛仁贵出的工,你是少算啦!” 原来,跟评话先生较上这劲儿的,是那位据说能用五个指头同时拨打算盘珠子的生产队会计。 评话先生并不争辩,屈着指头一掐,发现那会计算得比他精: “会计先生算得对啊!”惊堂木“啪哒”一声往桌上一扣,评话先生便改了口,“说话薛仁贵到这地方,吃的三个人的饭,可他干的,却是二十个人的活呐!列位,这等大力士,东家有话说么?那是没有的。” 人群中便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评话先生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大家笑了。 (4) 评话先生时常是在大家这样的快活欢笑中,暗渡陈仓,话题象蜥蜴似的一溜,就溜到他要卖的驱虫药或是老鼠药上来:各位!今天来到这里,我除了讲这评话,更重要的是给大家传播科学知识!接着,他便绘声绘影的大讲鼠害的可怕,讲到猫是如何的无能为力,直讲到叫人觉得此时此刻若立即不回家把鼠类全给灭了,明天简直就是世界末日!直到觉得他一手制造的恐慌已经足够让人产生某种行动,评话先生立即摇身一变,从科学知识的传播者,变成了福音传播者: “不过,各位不要紧张,我们的科学家们研制的灭鼠药,已经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天大的问题!” “可那远水,解不了咱这近渴啊!” 福音传播者又立马变成了鼠药推销员: “有有有,这里就有,乡亲们,这里就有啊!看,今天,就在今天!我,就是在下,鄙人!已经把我们伟大的科学家们的伟大科学成果,带到咱村里来啦!” 然后不是掌声雷动,而是人群里一阵小小的哄笑,大家终于明白评话先生要干什么来着了。 有时候,评话先生会把想卖的药,夹在他叙述的故事情节中。这等高明的营销手段,实在为如今电视剧中硬生生的插播广告所永远望尘莫及: “刚说到,那少年明天要干什么来着?对了,要参加那比武招亲!今夜里住在这上好的客栈里,却因为肚子疼得全身翻滚,豆粒大的汗珠子啊,那是啪哒哒、啪哒哒,一粒,一粒,那是往下掉呐!”黑纸扇“唰——”的一声,“你道为何?肚里的蛔虫在作怪!” 毫无疑问,评话先生接下来要卖的,便是驱蛔虫的宝塔糖了。可偏偏有人嚷嚷说,这宝塔糖连村里的食杂店都卖,没啥希奇的!那评话先生眼睛他一瞪,就能够随口编出他的宝塔糖与咱村食杂店的宝塔糖第一千零一个不同之处来。 (5) 评话先生在咱村里卖出的最后一包驱蛔虫的宝塔糖,至少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叫我们最觉亲近的评话先生,却已经与卖丁丁糖的、劁猪的、摇着拨浪鼓挑着货郎担的一样,绝迹了。 记得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位已经头发半白的评话先生,最后一次收起他那惊堂木,包好那扎着红绸的单片铙钹,折起那把片刻不离的黑纸扇,呆呆望着村场上渐渐散失在夜色中离他而去的人群,似乎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他正孤伶伶地立在村场上,一阵电视插播的广告声刺入他的耳际。随即传过来的声音告诉他:那家的某个人正在换一个频道。 我站在评话先生不远的地方,望着汽灯将他的脸照得有点儿苍白。我知道他再也不会经常来了,却并不知道这竟是他最后一次讲评话;我知道他正思忖着听评话的人今后怕是没有了,却也知道他在无可奈何的同时,其实并不认命,其实还心存希冀,他在那一夜散场之前的故事中,仍然为他的故事留下一个扣人心弦、足以令人欲罢不忍的巨大悬念。
然而,他精心设计和烘染的任何悬念,都没能召回他过去的众多粉丝,没能绊住“讲评话”这个职业的消失。某处的一束散淡无力的衍射灯光,照见他的一绺半白的头发。半白的头发被夜晚的风突然掀了起来,愈使他显得孤伶伶与无助,不情愿而无奈。那最后一位评话先生微驼的身影,悄没声息地消失在那暗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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