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里仁为美

（1）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后门伯公的孙子依尘大学一毕业，就到北京当北漂。当北漂的依尘没活也没死，算是半死不活，后来终于成了一家七八个人的IT公司小老板，在北京购置了自己的房子，这也算是混出个人模狗样了。混出个模样的依尘，自然没忘了打算想接爷爷和爹娘到京城见见世面，享几天福。爷爷和依尘他娘都坚决不去，只有依尘他爹给说动了心。都过了耳顺之年，儿子也成老板了，自己却只在电视上见过北京城，更没尝过在那样的地方过过日子是什么个滋味，这岂不冤？

依尘的家在二十一层，依尘他爹刚伸着脑袋往下看，又产生了坐飞机的恐惧感。原来，城里人就活在半天吊里，从来就接不上地气儿。花了二三百万，就买了个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的鸽笼子？连地气都接不上的日子，真算不得是人过的。

儿子天天上班加班，依尘他爹天天呆在家里，未免觉得这房子空荡荡的不但没地气，也没个人气。邻居的门也一样装着沉重的铁门，城里所有的铁门，全都透着冷漠、警戒和不欢迎任何一个陌生人来访的味着。第一回儿子领自己进门之后，依尘把铁门“咣铛”一声带上，就把他给吓得两肩一耸，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对儿子说，爹是看出来了，城里的门是用来防人的，咱乡下厝屋的门呢，只用来防风防雨，从不用来防人，所以咱就没这又沉重又吓人的铁门，就是那大多时候不上锁的木板门，还常常能透过缝隙将屋里看得个通透。

 （2）

小区里，每一扇窗户都瞪着一样呆涩涩的眼神，每一道门都无声地告知任何不特定的他人“谢绝访问”。依尘他爹在北京城住了五六天，越发的不自在，他决心跟邻居唠唠嗑去。虽然他从没见过对面那家邻居的任何一个人，相信一回生二回熟，城里人也是人，邻里当然也要唠唠嗑了，咱刚从乡下来，先串串人家的门也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从老家带来的海味干品，打算作为访问邻居的见面礼，随即敲响了对面邻居的铁门。敲了两次都没人应，他又屈着指节再敲。依法他爹不知道的是，门里头并不是没人，也不是人家没注意到有人敲门，那邻居已经通过猫眼，早就带着十二分的警戒，几乎是兜头贴脸的将他观察上好一会儿了。老半天，里头才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谁呀？

依尘他爹说，是我，邻居，邻居，你对面的邻居咧！

里头的木板门开了，但铁门只落下了半扇，见得到邻居那张疑惑的脸，见到门外站着的只是一个上年纪的人，那张紧张的脸稍稍枪驰了下来，问道，哦，您有什么事么？

依尘他爹笑着，举了举手中那一包海味干品，说，这个，这个……送你尝尝，嘿嘿！

你都这么老了还搞上门推销的？

对方一脸鄙夷，门咣的一声又关上了，将依尘他爹给撂在楼道里。

儿子回家的时候，依尘他爹垂头丧气的跟儿子说起这邻居是个僵尸脸，竟把他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儿子说，爹，这却是你的不是了，这里是大都市，小区里头邻居跟邻居一般是不交往的。

依尘他爹霍的站了起来，愤然道，远亲不如近邻，找邻居说说话，却成了我的不是了？依尘只好由着他爹发脾气，没再说什么，爹在乡下老家活了六十多年，说起来还真费口舌。

依尘他爹有了这番经历，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城里人嘛，只有隔壁，没有邻居。即使算得上邻居，邻居什么脾气，什么德行，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你有什么喜事，什么烦恼，也跟邻居完全不相干，要不然，依尘说了，那叫骚扰！彼此之间如果真有可能发生关系，那多半是在邻居家闹火灾殃及到你的时候。真是鸡犬既不相闻，老死亦不相往来啊！

第二天，依尘他爹叫儿子订火车票，大都市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他想回家了。儿子非要让他再坐飞机，他也不争执，早就回去就好。

 （3）

回去之前的那天，依尘不上班，带着他爹上购物中心，他要买东西孝敬爷爷和爹娘。晚上，儿子就在家里陪着他爹说话。依尘他爹说的尽是关于邻居的话题。

依尘他爹说，儿子呀，你说你那什么网络，能把全世界都一下子扒拉到眼前说交心话了，可楼上楼下却比上天入地、千里万里还远咧？你把地球都整成一个什么村了，可隔壁邻居却偏八辈子也不打肯认识一下，唠嗑唠嗑家常话咧？把远的变成近的，再把近的推得千里远，我看你只是瞎折腾。你说你搞那什么挨踢行业？这瞎折腾，我看你就该挨踢。

儿子笑笑说，爹，这一码归一码。

依尘他爹说，在咱乡下，盖新房子之前要请风水先生占卜，可过去有些人，首先卜的竟不是房屋的风水、筑基时日的凶吉，而是邻里的好坏。你爷爷就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叫陶渊明老先生房子遭了火之后，要搬迁到南村居住也搞占卜，卜的就是邻里好处不好处，厚道不厚道。爷爷说，那姓陶的老人真的幸运，他不但找到了性情纯厚的好邻居，能动不动就在一起喝酒，一起愉快地吹牛讲脬，而且那些邻居还是半耕半读的文化人咧！因为跟邻居之间谈诗说文，这辞官归家的县委陶书记，还因为好邻居，留下那“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千古名句咧！

儿子笑笑说，爹，爷爷那讲的是古代的事嘛，咱已经不是古代人了不是？

依尘他爹嚷道，如今还是一样嘛！家有善邻，你比讨了一门好老婆还享受；家有恶邻，你比吃错药还难过。在咱乡下，你要是遇上一个排水沟那一点点的高矮都要跟你穷计较的邻居，你吃饭都不香。你要是遇上一个啐嘴邻居，家里什么事要是让她给看见了，听见了，不出第二天，全村的鸡鸭猫狗也都全晓得了，你见着这样一张马桶嘴，是不是跟天天吃苍蝇一样的难受？

儿子笑笑说，爹，你说得是，可城市建筑不象咱乡村，隔音好，隐私都保护得好。再说了，大家的生活都快节奏的，大量垃圾信息还过滤得来不及，哪有什么人有时间、有心情去探听别人家的破事？心情和时间，在大都市里，都是资源，资源是可以直接变现成钞票的咧！

依尘他爹听不懂儿子说的什么“资源”、“变现”这类词，只好沉默着。沉默了片刻，他又唠叨起乡下房屋和邻居的好处来。

依法他爹说，这城里的房子，真是千人一面，一部一腔，所有公寓的面孔，就跟街上遇见的外国人似的，看上去都一个样，所有的公寓都没有自己的脾气，也整得你没有一点脾气，地也是统一的水泥地，树也是统一栽种的同一种树，品种统一不说，高矮胖瘦也修剪得一个样。儿子，你还记得不？咱乡下可真的不一样，就是旧厝老宅，你只要在那儿站上片刻，就能八九不离十的揣摩出主人家的模样和性情，就能感受到那人家的血肉和体温。

儿子笑着点头，爹你说得对。

依尘他爹又说，在咱乡下邻居间，雨天就适合唠嗑闲话，冬夜就适合打伙拼喝点小酒，可这城里，什么季节、什么天气都无所谓适合不适合。连邻居的脸，都跟墙壁一样的没笑意，没温度，这城里的日子还闹这么贵，到底有什么过头呢？不明白。

儿子这回只是笑笑，没点头，更没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