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故事】神秘的乡村巫婆

——陈鸿毅新著《与焦虑共舞》选摘

我小时候在乡村生活，曾亲眼见过一件怪事。我的一个隔着两个菜园子的邻居，一个听说快要嫁人的年轻女子，有一天大白天的，突然就休克瘫倒，人事不省了。这可吓坏她的爹妈，不论是赤脚医生，还是从公社卫生院里请来的老中医，除了掐掐她的仁中（鼻唇沟中点上的一个中医穴位），都完全束手无策。女子的母亲哭哭啼啼，父亲沉默如铁，家族中人商议这事，大家一致认为，这女子是被什么不祥之物附体了。

于是他们从外村请来了一个巫婆（我们本地话称“礼旨嬷”），据说她能通神鬼、念咒语、懂法术。那个“礼旨嬷”看上去也就是普通农妇的扮相，来了之后，她一点都不着急，先向女子家里人要了一顿好吃的，再跟人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不少家常闲话，比如都吃些什么穿些什么，要嫁给谁了啊之类的。人家急了，她就说，那是各路神灵正在赶来的路上，还没降下来，急不得的！直到聊得她也觉得无聊了，巫婆才开始对着昏迷中的女子正襟危坐，两眼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辞，还动不动就突然打个很大声的饱嗝，总之样子挺吓人的。后来我祖母告诉我说，那是“礼旨嬷”在请各路神仙下凡相助，并即时报告哪一路、叫什么名字的神仙已经来到现场的消息（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发短信或微信邀请，并现场直播自己是如何亲自迎接各路神仙的）。

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等神神叨叨的念诵够了，巫婆才突然改用我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大意是说：邪灵来自北边，这家的女子不能嫁到北边那个人家去！当巫婆用神仙的“外语”，终于说出唯一一句谁都听得懂的人话的时候，奇迹真的出现了：那昏迷了一个下午的女子，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祖母自个儿念叨着，说这女孩子死活就是不愿嫁给北面方向某个村的某个男人，“礼旨嬷”这一句话，怕是要让那个男人打光棍了。

我一直把这事看作发生在乡村的神秘事件之一，法术灵验的巫婆也让我既敬且畏。直到十多年后，我读到了弗洛伊德关于歇斯底里症状的描述，才恍然大悟：跟弗洛伊德收治的病人一样，我的这个邻居女子毫无征兆的歇斯底里，人事不省，原因正在于她死活不愿意嫁给邻村某个男人，却又无力抗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使她陷入巨大的内心冲突之中。当巫婆借私下闲聊窍破了女子的心思，并以神的不可抗拒的名义，当场为这女子解除了这个婚约，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女子内心冲突根源。

这个我印象中目不识丁的巫婆，实在称得上个中国乡村的弗洛伊德！实际上，世界上任何原始民族的巫婆神汉，其实也正是最早的心理医生。

弗洛伊德曾说过“病症是被绑住的焦虑”。精神分析学者很早就发现：当一个人不断地经验到冲突情境，却又无法在意识层面得到解决的时候，各种身体症状就必然会出现。诸如在某个可怕的情境下，一个人会出现歇斯底里性的失明、瘫痪。

生病是解决内心冲突的重要方法之一，疾病使自己的世界缩小到身体的某些部位上；反之，健康能够让有机体发挥自己的能力，能力的具备意味着责任的担当，责任带来焦虑。有一个心理学家甚至断言：疾病都是焦虑引起的。

焦虑与病症呈这样一种有趣的反比关系：当一个人的焦虑被他自己非常清晰地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内心因为冲突而特别痛苦，但他在身体器官上的病症却消失了。当一个人生病的时候，焦虑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