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牛的慢生活

牛的慢生活

l  陈鸿毅

马有三分龙气，牛有三分人气，这话说的是牛通人性，其实，这都缘于人将自己的某些性情强加在动物身上。要是牛有牛言牛语，这话恐怕就得倒过来说，叫“人有三分牛性”。人要是有了三分牛性，生命的历程就会从容许多。

牛是跟人配合最默契的牲畜，赶牛人没有谁真的下得了手鞭打一头耕牛，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或竹竿，从来都是做做样子的，那与其说是人对牲畜使用的暴力工具，不如说是一根指挥棒。牛蹄得儿得儿的踩在石子路上，走在田里，从不紧赶，可也从没误过你的什么事。有的牛主人，干啥事都像城隍庙失火，能急死个鬼，但牛的态度却是，你急你的，我走我的。看着牛的那份从容有度，气定神闲，主人的那份火急，也会随着慢慢息了下来。

有时候，你嫌一头牛走得慢了，一巴掌朝那尖尖的牛屁股拍去，它一扭，仍然踩着自己的节点走，你算拍了个无效牛屁，不信你试试。大多时候，是牛要控制行走的速度和节奏，而不是你。

牛屁是可以拍的，就像马屁可以拍。不一样的只是，拍牛屁既没有回报，也不必担心拍在牛腿上挨踢。可是，你却不能因为嫌它慢，偏偏去摸牛屁股。老虎屁股摸不得，摸了有性命之虞，牛屁股同样摸不得，摸了，你会挨抽。那牛尾巴一甩，你的头脸会有点儿痛。这不怪牛，怪你，你把人家摸痒痒了嘛。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你是只能打不能摸的。人都比牛势利，喜欢见高就拜，见低就踩，见猛就服软，见软就耍横。牛的品格当然要高出这些人好多，它最多只是屁股一扭，尾巴一甩，不理你罢了。

可是，拍打牛屁股，你也不能出手太重，太重了，它果然如你所愿，得儿得儿的跑上几步，你正得意，笑得咧开的嘴还没收拢，却见那牛木桩似的戳在地上。接下来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用动不动就一动不动，直观地为你解释人类语言中“牛心左性”、“倔牛”这些词汇的真正含义。

牛比人更明白，没有犁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再说，牛眼是个放大镜，在牛的眼里，一条山路，就是通向遥远得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远方；一片开阔地，简直就是无垠无际的世界。如此漫长，这般开阔，不是三步两步的事，你急了有用么？所以，牛从来就不跟谁急，拉破车不急，犁地同样也不急。

犁牛耕地，冬翻时节还算是比较惬意的，牛在前面慢慢走，屁股一撅一撅的；人在牛屁股后面步步跟，脑代一勾一点的，也不太催促。只是该转弯的时候吆喝一声，那牛头一转，还借这时候活动活动脖子，尖尖的牛屁股一扭，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又迈开了步。这时节离春耕还远着，不妨走得慢点儿，耕得深点儿，好让立春后粪底能铺得厚实点儿。

牛不着急，却从不懒，牛的吃苦耐劳举世公认。夏收夏种的双抢，是农人一年中最累的时节，也是牛最苦最难的时节。在烈日的曝晒下，一趟趟的黑土刨花似的在犁边卷起来，牛身上那溻溻的汗，顺着毛往下泚泚的淌，脚步却不能停下，不久，牛鼻孔就开始喷着又粗又浓的气。人跟牛一样，半步也都磋磨不得。后头的农人，起先还吆喝着，后来，自己都没劲得想一屁股坐到地里去，吆喝的声音也变得虚虚弱弱的。可牛并不因为吆喝声音虚弱下去，并不因为没有竹竿柳条落在身上，就会将节奏放得更慢些。它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它像一个老练的长跑者，似乎还给自己留着一股最后冲刺的劲。其实，这时候的牛，已经完全没有冲刺所需要的暴发力了，牛的眼睛已经在喷火，眼球子要滚出来似的暴着。可恼的是，偏偏在这时候，几只不知哪里飞来的苍蝇，偏偏绕着牛头打转，想找牛眼里的牛泪吃。那牛不耐烦地晃了晃头，借这一晃头，一甩尾，它又将行走的速度保持了下来。

公牛只有上一只母牛的时候，看起来才有点猴急的意思，样子也狼狈，可是，母牛却连这档子事都不跟公牛犯急，当然，它更不会跟着人急，又不碍你们哪根筋疼，关你们什么事嘛！

人偏偏好事得很，比牛更急。村场上，看着发情的公牛亮出那充血的大玩艺儿，亮豁豁的，他们的眼睛也跟着发亮，好像那是一盏灯，亢奋得不行。看着公牛还是上不去，或是上去了，却三折腾两折腾还是找不着北的样子，好多人就会紧蹙眉头，呲牙咧嘴，牙缝咝咝的响，猴急得好像是自己不能完成这些基本规定动作似的。有的就扼腕跺脚，用劲得嘴巴都扯歪了，样子像狂热的球迷眼睁睁看着自己崇拜的明星射门无果，恨不得替公牛的安装个准星，或装上更先进些的瞄准仪。看着公牛那玩艺儿终于进去了，他们便“哦——”的一声，暴出一阵欢呼。待那公牛运作得进出自如，抽送有度，他们心里也痒痒的，急点儿别的什么了。

这之外，牛过的是真正的慢生活。牛的反刍，能磨牙大半夜，呱哒呱哒，津津有味。慢生活才有真滋味，耐性子才能细玩味，这是我们从牛那里学来的一门大学问。关于耐性子、慢生活的学问，牛从来没给我们正经八百的开过课，所有的牛，口才都令人失望。牛不会说人话，牛为人讲学问，也没有禅宗那么玄乎，可是牛会做示范性动作，像齐白石老人授课，铺开纸，蘸了墨，掭了毫，一言不开，只管刷刷的画开了，你观摩便是。

牛自从与人一起走进一幅叫做“农耕时代”的画卷，就一直身体力行地充当人类的生活导师，终于教会了人过一种不紧却不慢，不焦躁却也不怠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