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既然知道我挣的钱还是要借给你，为什么依然闹？ 原创 2018-03-26 由曦 央行观察 特朗普掀起贸易战有两个目的：一是践行遏制中国的战略；二是回应支持其的国内选民。 文 | 由曦 央行观察专栏作家 最近，中美的贸易战是国人关注的大新闻，它不仅牵动着两国的经贸走势，更对地缘政治以及未来世界的战略格局有着重要的影响，最近我看到了各种解读，秉持我们《央行观察》一贯的风格，要解释就要从源头上说透。 1、经济学恒等式 “贸易可以使每个人都变得更好”，这是现代经济学的支柱性原理之一，也是我们今天每一个人的常识，大卫·李嘉图在1817年的著作《政治经济学和税收原理》的就揭示了“比较优势”这个理论，贸易使各国可以专门从事自己最擅长的活动，并享有种类更多的物品和服务，而这些也是今天全球自由贸易和世界贸易组织的建构的基石。 大卫·李嘉图 在这些共识之上，我们进一步剖析中美两国的情况，这需要一点点宏观经济学中的研究框架，推理很简单，让我们看下面这个例子。 假设我是中国的一个服装生产商，我做了一件衣服卖给美国人，因为这件衣服我获得了50美元的收入。下一步，我就要想怎么处置这50美元。 第一种情况，我可以拿了这50美元之后，从银行取了出来，然后什么也不做，就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但是即便这样，也意味着我拿到了50美元的美国资产（美国通货）。 第二种情况，我拿到50美元之后，买了在纽交所上市的美国公司的股票，这意味着我也将这50美元换成了美国资产（美国股票）。 第三种情况要更加典型一些，也是过去20年来我们中国绝大部分出口商都在做的，就是拿到这50美元之后，我选择到商业银行换成人民币，而商业银行最终又找人民银行换成人民币，最后的结果是，现在我手里有与50美元等值的人民币，（按照最近的汇率大概310块钱人民币），而央行有了50美元，央行拿到这50美元去干什么？绝大部分买了美国国债（美国债券）。 中日两国是美国国债的最大持有国 总之，你会发现，无论我怎么配置因为卖衬衫所得来的这笔收入，总归逃脱不了最后还要配置到美元资产上的命运。 其实，经济学家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一个重要而又微妙的事实表明，对整个经济体而言，净出口（在上面的这个例子中，就是我卖的衬衫）总是等于资本净流出（在上面的例子中，就是我配置资产的努力）。 用公式来表达就是，NCO=NX （NCO，净资本流出，Net Capital Outflow；NX,净出口，Net Export）。 知道了这个公式之后，我们可以分析很多实例。例如，沃尔玛从中国购买了5000万美元的衣服并将其出售给美国消费者，这5000万美元一定会发生点事情。中国可以把这5000万美元投资于美国。这种来自中国的资本流入采取的形式是中国人购买美国政府债券。在这种情况下，出售衣服增加了美国贸易项目下的赤字，但是不要忘了，之后的购买债券却增加了美国资本项目的流入。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不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中国积攒了几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但是总去购买美国国债的这个老生常谈吗？ 这是一个老梗。 2、特朗普的误导 但是，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更好把我中美贸易战的实质。 特朗普宣布对中国部分商品提升关税 上面这个视频是美国特朗普对媒体宣布对中国施加贸易制裁的讲话节选，在腾讯视频上已经有了2000多万次的播放，但是如果你看过完整版视频的话，会有更多的信息。 这里，我们先摘出来特朗普在完整版视频中讲话开头的一段原文， …I talked about unfair trade practice, we’ve lost over a fairly short of time, 60 thousand factories in our countries, closed, shuttered, gone…, 6 million jobs, at least, gone… ……我说过不公平贸易的行为，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6万家工厂，他们关张、倒闭、不见了，我们至少因此失去了6百万个工作岗位…… 如果你是一位美国蓝领工人，或者是一个因制造业而曾经家境殷实、但如今每况愈下的中产阶级，你听了特朗普的这番话，是不是已经开始义愤填膺了呢？其实，如果听凭情绪作祟，很多人都会被他带到沟里。要知道，特朗普是个挑动大众情绪的高手，但是他不会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的。 特朗普明白，“人心比事实更重要”。人做决定并不是感情对理性，而是感情对感情，这个非理性有两大重要的来源，一个是“认知失调”，另一个是“确认偏误”。（作者注：“认知失调”指的是，当你发现你的行为和你心目中的自我形象不符时，会产生一个幻觉来解释自己。“确认偏误”指的是，由于有立场，人们会先有一个观点，然后用事实去支持自己的观点。） 美国蓝领工人 特朗普这样的“强人”当然会利用这一点。 但是他骗不了我们，在知道了NCO=NX（净资本流出=净出口）这个恒等式后，我们很容易发现特朗普的话是带有很强欺骗性和误导性的，特朗普说贸易应该是互惠的，说中国有巨额的顺差，所以美国吃了亏，但是在综合考虑到贸易和资本两个项目的时候，中国和美国的交易天然就是互惠的。 是的，我多卖你东西挣钱了。但是，我把挣来的钱都借给了你。 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了中国对美国的反制措施几乎是天然的，很多专家可以通过出售美国国债的方式对美制衡，商务部和外交部也发表了措辞强硬的声明，实际的情况是，中国的贸易顺差的减少天然会导致资本流出的减少，到时候，不是我报复你不买美国国债，而是出于以上恒等式的诅咒。 这可能如蝴蝶翅膀般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 我们知道，目前美国经济蕴含着深层矛盾：一方面，美国通胀率上升，联储要加息并减少对美国国债的购买量；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减税政策又会进一步减少政府收入，加息与减税本就自相矛盾，而对于中国的增加关税，无疑将进一步提高美国商品价格水平，迫使联储进一步紧缩。在美股处于历史高位的情况下，贸易战和货币紧缩对于资本市场和金融稳定都不是好消息。 “贸易赤字和国际资本流动对美国经济来说是一个问题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N·格里高利·曼昆曾在全球范围内享有盛誉的教材《经济学原理》中这样写道，他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说，“我们必须评价环境和可能的其他选择”。曼昆可不单是一个书斋里的学者，他在2003年-2005年时曾经担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的主席，他认为贸易赤字对美国来说并非总是坏处。 事实上，美国从1970年代中期以后一直是贸易赤字，实际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3、真实的目的 贸易制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么，特朗普为什么执意要这么做呢？ 特朗普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践行美国抑制中国的大战略；第二个就是回应其选民的支持，下面的这张图很好的说明了第一个目的。 全球经济格局版图 这是有关世界经济格局的版图。2017年美国GDP总量大约是130万亿元，而中国大约是82万亿元，两个国家分别占据世界经济总量的24%和15%,但是由于中国的GDP增速要快于美国，所以二三十年之后，中国的经济总量一定会超过美国，而经济格局的改写必然导致政治格局的变化，美国老大哥正面临来自中国小老弟的挑战。 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让它在二战后获得了主导世界金融体系的能力，在现在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下，美国人发钞，中国人生产，中国人辛苦生产所换来的外汇，一方面满足了美国消费者“物美价廉”的消费需求；另一方面，又再一次回补美国经济，这体现在，它或者是在经常项目下购买美国的商品，或者是在资本项目下买美国国债、或者投资于美国的股票或者实体经济。 中国的港口是世界上最繁忙的 说到底，这是一个美国主导的资本主义生产游戏，美国掌握了最高端的金融资源和生产研发品牌能力，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积极的匹配廉价的土地、能源、劳动力、资金等生产要素进行制造。想想富士康里辛勤工作的年轻人、想想我们到处被破坏的生态环境、想想中国华北不断爆表的雾霾、想想城市的白领不停的加班加点。我们就知道，特朗普的指责根本站不住脚，今天中国老百姓的财富不是美国施舍来的，而是我们用辛苦换来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要坚决的怼回去。 当然我们也承认，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高速发展，特别是近二十年进入WTO之后的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中国进入了这套美国主导的经济金融体系，在世界经济的大系统中，中国政府的组织能力、人口红利、良好的教育水平，让中国成功的在国际贸易的价值链上取得了一席之地。 但是，中国不可能总是牺牲环境、压低资源价格来谋求增长。当以前的小弟弟长大成人，当以前的学生羽翼也开始丰满起来时，彼此之间的关系也一定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从“一带一路”战略到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从供给侧结构改革到呼吁经济高质量增长，从人民币加入SDR到科技公司回国上市，中国政府已经有了另起炉灶的打算，而越来越多的国家也开始在美国之外，多了另外的一种选择。 中国“一带一路”倡议 这当然是美国所不愿看到的。著名经济学家高善文就认为，中美关系已经进入了修昔底德陷阱。（作者注：指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会回应这种威胁，这样战争和冲突变得不可避免。）高善文说，作为新兴崛起的大国，至少在美国看来，中国正在全方位地和美国战略影响力和全球事物主导权，并且越来越具有对抗性。 从这个角度上看，美国政府必须在战略上抑制中国，贸易制裁只是一系列抑制手段之一。 其次，特朗普也要回应支持自己的选民，特朗普支持者的更多是美国经济增长乏力地区的中下阶层白人选民，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这部分选民的“被剥夺感”和“相对失落感”尤其严重，典型的如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密歇根三州，它们位于传统制造业衰落地区，在过去20年的总统大选中始终支持民主党，但在最近的一次大选中，他的“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颇得人心，这些州全部倒向特朗普。 发达国家中产阶级近20年收入增长缓慢 上面的图来自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陈玉宇教授，它解释了发达国家转入保护主义阵营的原因。我们看到，在过去20年的全球化得到最大好处的是美国顶级精英，这包括金融资本家、互联网创业企业、跨国公司，这就是为什么苹果公司的CEO库克会反对贸易战，因为他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除了库克们之外，新兴经济的中产阶级也获得了不小的收入增长，这是我们中国人都能感受到的进步，国务院副总理刘鹤在2018年初的达沃斯论坛上就指出，中国将有超过4个亿的中等收入人群。相比之后，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是受冲击和影响最大的，这是特朗普当选的时代背景和民意基础。 明白了这些，我们就懂得了特朗普为什么这样“非理性”的推动贸易战。 至于中国怎么应对，那又是另外的一个问题。我估计，中国会按照博弈的最佳策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同时寻求继续谈判的可能和机会，从而为国家的崛起创造和平稳定的环境。 所以，我们不要自乱阵脚。就像前文所说的，很多时候，在一个全球化的系统里，这种“报复”是自然而然，甚至不需要你出手的，美国股市近期的暴跌就说明了这一点。 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个事情过一阵子就过去了，但是中美之间的这种摩擦，一定会伴随着中国的崛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双方达到新的均衡。（End） P.S. 关于贸易战下的投资策略，请看今天《央行观察》的二条《贸易战危害短控长忧，资本市场波段转向确定性产品》，这篇文章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朱微亮博士的作品，他提出，“短期看，由于不确定性增加，确定性产品将成为资金的避风港，长期看，消费升级以及全球产业链上的产业升级将成为中国新的增长极，投资这些品种将能享受增长溢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