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巷陌鸡鸣

檐下的几串苞谷，院里头的一堆稻杆或麦秸，地上的几只正在觅食的鸡——只需这寥寥几笔，一幅典型的农家生活风俗画就勾勒出来了。

几千年来，鸡能入诗，也能入画，因为鸡是农耕生活不可或缺的一个基本形象之一，一个既有实际价值、也富含象征意蕴的符号，正如离开棕蓑、竹笠和老牛，我们很难画出一个农人，鸡啼之声，更是乡村生活一种不可或缺的背景音乐。《诗经》里那么多篇章写到鸡，都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可见鸡啼声是多么的深入人心，“鸡犬不宁”也只是借鸡犬说人类自己的事。

一个村落要是听不到鸡鸣狗吠，要么因为这个村落遭了劫祸，要么因为这个村落已经消失成为城市了。城市有标志性建筑物，但不会有标志性动物，比如，即使叫做“羊城”的广州，你在广场上能见到的羊，也一定是石头做的。城市所有的标志性建筑都不外乎某一栋身材高大、面孔冷漠的大厦。

乡村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却有两种共同的标志性动物：鸡和狗。陶渊明说“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是因为他知道，在农耕社会，鸡鸣狗吠一直是人间烟火的另一种说法。

乡下的家鸡都是散养的，从鸡笼或鸡埘里放出来后，它们爱去哪儿觅食去哪儿。大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整整齐齐的出发，像前往某地执行重要任务的一个班的士兵。找到了某个有虫子可刨的地方，鸡们就开始用爪子一下一下的往后扒拉起来。

鸡是一种特别自觉的动物，不像山羊那样漫山遍野的疯跑。母鸡更是安静娴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家碧玉的端方。享用了野餐之后，母鸡还带着小鸡仔散散步，然后就蹲在树槎或桌牚上抹搭着眼打瞌睡，或思考着什么问题，公鸡却喜欢跳到树槎上高歌，我想，这一定是因为鸟类的天性。鸡是一种失去飞翔能力而不再拥有自己天空的鸟。到了晚上，主人就开始边挥着双手，边叫着“呼——圆瞑喽——呼——”将大鸡小鸡轰进鸡埘里，或是让它们在平地上扎堆，用一个大鸡笼罩住。

所有的母鸡都是灰不溜秋的，但所有的公鸡却无不是天生的丽装华服。生灵有雄有雌，造物却把更多绚丽的色彩赐予了雄性，把更多的灰暗与更多的艰难赐予了雌性。要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喜欢鲜艳夺目的衣饰，总需要大量的化妆品，而男人却只需随随便便披一件颜色单调的衣服，而且极少有人使用化妆品，只需看看天上的飞鸟、巷陌里的公鸡母鸡，就全明白了。一个大男人，要是身上牡丹盛开，秋菊怒放，还胭脂花露水的，那是“男人姆相，不死也破相”。

公鸡因为漂亮，还天生一副民族唱法男高音的好嗓子，自古以来倍受追捧。到了“诗鬼”李长吉，那一句“一唱雄鸡天下白”，叫人恍惚以为雄鸡若不唱，天下则不白似的，这闹得那些背诵过这诗句的公鸡们，更是趾高气扬得简直不行，顶着一部鲜艳夺目的红冠，迈着骄骄不凡的步伐，一看就知道它们根本就没有好好学习、深刻领会过“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的道理。

母鸡好嘀嘀咕咕，公鸡的却以好斗出名，这副德行跟人也差不多。在人类世界里，战争让女人走开，残忍的杀戮大多是在男人跟男人之间发生的；在鸡类世界里，争斗也往往让母鸡走开，斗鸡也是公鸡跟公鸡之间的事。公鸡发生争斗的原因，跟人类世界里发生斗殴、战争的原因也差不多，要么因为某一只性感的母鸡，这是为爱情而战；要么因为某一块领地，这是为那叫做“码头”的势力范围或房地产而战；要么纯粹因为尊严，这算是愤青之战。

公鸡之间力量悬殊的争斗，总是刚刚开个局，一方就落荒而逃，一方凯旋高歌，这类似于春秋时代诸候之间那些带有明显竞技色彩的战争。可要是两只公鸡力量相当，战争就进入了铁器铿锵的战国时代，那情景就相当残酷，但见血流满头，鸡毛乱飞，甚至连那漂亮的鸡冠都给啄得象给狗啃了一块似的。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战争，以制止更大的灾难，人们只好拎着竹竿，吆吆喝喝的冲进战阵，要将它们轰开。但有时候，某一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完全被高昂的战斗激情冲昏了头脑，竟然回过头来对主人也发起了进攻。一些武装干涉鸡国内政的孩子们傻了眼，喊一声“我依娘哎！”便丢了竹竿，抱头鼠窜。

公鸡的争斗并不是天天都发生的，公鸡的啼鸣却是时间精准，且尽职尽责。除了报晓，每天傍晚，公鸡还会跳上树槎或一堆干草垛上，把脖子伸得老长，再啼鸣一次，为的是催村里人收工吃晚饭。

你见到某个城市的某一栋标志性建筑，可能会惊叹它的高大，见多了，对它也就不会有感觉，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乡村的标志性动物不一样，它们身上有某种生活味，人情味，它们的身影、声音，往往会直接打动人的情感。一个早行人客，在晨月浅淡之时，正独自行走在某一条乡间古道、寒霜板桥之上，行色匆匆之间，忽闻茅店鸡声，那份孤单与欣喜交织的心情，是特别复杂的。有时候，一声鸡啼，几声狗吠，一把勾针似的让你将一些故人、一些旧事，牵藤扯蔓的全都勾连了起来。

巷陌鸡鸣，你已经多少年未曾听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