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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故乡】厅堂依依

2016-7-10 17:29| 发布者: 采编员| 查看: 514| 评论: 0|原作者: 陈鸿毅|来自: 新浪博客

摘要: (1) 西历二零一三年五月十六日至十七日,我与小妹、妹夫三人苴绖加身,在祖宅的厅堂上,为父亲通宵守灵。 这幢由厅堂、后厅、东西厢房和天井组成的祖宅,据说已经有百多年历史了。如今已经显得非常丧朽,给人一 ...

(1)


西历二零一三年五月十六日至十七日,我与小妹、妹夫三人苴绖加身,在祖宅的厅堂上,为父亲通宵守灵。


这幢由厅堂、后厅、东西厢房和天井组成的祖宅,据说已经有百多年历史了。如今已经显得非常丧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她被周围林立的钢筋混凝土的高大洋房团团包围着,简直鸡立鹤群,看起来就象个又老又丑、病体歪歪的老太婆,惨兮兮地站在一群体态优美的青春女子之间。


夜里下起雨来,我突然担心老宅的厅堂的屋顶漏水。小妹说,应该还不至于,大约七八年前,几户人家还一起出钱将瓦顶翻修过一遍,因为,祖宅厅堂仍然是这里的住户举行婚丧喜庆礼仪的中心场所。


我这才记起,从父亲抬进厅堂,一直到现在,除了后门嬷嬷,我就没见到一个过去的老邻居出现过。我问小妹:“这些老邻居怎么一个人都不露面?怎么全把门关得死死的?”


小妹说:“除了后门嬷嬷,包括我们自己在内,这幢祖宅的所有住户,都迁出去了!”


后门嬷嬷是陈氏家族中如今还活着的人当中辈分最高的老人了,要不是还有个孤伶伶地居住在后门厢房中的老嬷嬷,祖宅实际上已经是一座废墟般的空城!


我的祖宅因为不算太大,感觉上还有一种亲切感。妹夫说,因为老居民全都搬迁到新盖的洋房,他们曾家的新厝、三落里——坑园镇最大的两幢传统民居,如今大白天走进去,都让人感到阴森森的瘆人了。


时间正在一口一口地咬噬着所有祖宅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梁椽,所有的祖宅都在苟延残喘,所有的祖宅、所有与祖宅相关的生活方式,都已经成为或正在成为历史。


在惨白色的幽微烛光里,我环顾且凝视着这幢如死般寂静的祖宅,突然自问: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是,我有一天会象父亲一样在这里寿终正寝吗?


我想,几乎不会。


(2)


旧宅厅堂是乡下人的公共生活空间,更是一种情感所依。话说周人的先祖中,有一位叫公刘的,心怀建立一个氏族国家的勃勃野心,带着族人,从他们的母系祖家,也就是在今天的陕西武功县西南一个叫做邰的地方,浩浩荡荡北行,要去一个叫做豳的地方建都聚居,那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平原,就在今天陕西郇邑县西北。


在大规模的建都工程中,他们没忘了筑一处供整个氏族举行集体活动的厅堂,这样的厅堂,叫做“依”。“依”就是后来的明堂、辟雍的起源。人们在这里雍雍穆穆地行礼,畅所欲言地集会;在这里从起初的温温其恭地礼让着,到最终不知其秩的酣醉着;在这里物其旨矣的献上嘉肴,也在这里维其偕矣大吃大喝的聚餐;在这里鼓瑟吹笙,和乐且湛,也在这里比武角力,相扑为戏,却不专恃匹夫之勇。他们的氏族子弟,还在这里一起做功课。


显然,这种叫做“依”的大厅堂,从一开始就兼有礼堂、会议室、俱乐部和培训室的性质,它的作用,相当于现代建筑中的多功能厅。但“依”对于凝聚人们的向心力,培育人们对氏族村社的奉献精神,形成一种宗教般既肃穆又和谐的“气场”,都是如今任何一个装修豪华、设备顶级的多功能厅所永远无法具有的。“依”这个名称,可谓意味深长。


我们当然已经不是很清楚周人建筑形制的具体模样,但后来一个氏族聚居的大宅旧厝,无论在具体形制上怎样的各有千秋,但公共的厅堂用以凝聚族人精气神与向心力,却是一脉相承的。


老宅旧厝都坐北朝南,正中间从前到后,依次是门厅、天井、厅堂、后厅,两边夹着东西厢房。门厅只是个三两步的过道,便见天井一片天光豁然,站在天井里一抬头,但见穆穆厅堂,一种肃然与温馨的感觉,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一幢大厝,最初往往是居住着同属一个族姓的人。某个男人白白胖胖的精子游走并迷失在某几个女人温暖的卵巢中,然后百花齐放,添丁发甲,周而复始。子孙们分别居住在大厝的各个堂屋与厢房,先是三代同堂,四代同堂,到了同堂济济以至不能再挤了,再建新的大厝,有的大厝就直接连着旧厝,这便形成了三进的三落厝。同源分流,人易世殊,但在宗族祠堂建起来之前,祖屋的正厅堂,祖屋的厅堂仍然是念兹厥初的一处圣地。


后来,一幢大厝里聚居的,往往不止一个姓氏,但厅堂仍然是各种公共活动不可或缺的空间。


 (3)


厅堂被太师壁分隔为正厅和后厅,那正中的太师壁前摆着一张条案。条案的摆设很简单,却富有意味。条案的正中摆着个香炉,香炉的左右则是一对烛台,烛台外侧,左边一只花瓶,右边一座插屏,插屏上镶一块擦得明明亮亮的镜子,据说这镜子过去用的是平滑的大理石,。瓶和镜谐音平静,平平安安过日子。大厝厅堂上的祈福,正是乡人的一种最本分的诉求。


太师壁左右是贯通着前后厅的边门,边门之上的高处,往往各有一个精雕细刻的神龛,我常常在厅堂里仰头脑袋琢磨着龛里到底供奉着什么,但终究没有弄明白,便猜想,那大约供奉着神道仙佛什么的,只有神仙之类的,才高高在上,非要人仰视得脖子都酸了。其实,即使脖子没酸,一种处位低微者对高悬而形象模糊者的神秘感、敬畏感,就已经油然而生了。所以,后来我对边门上的神龛再也没有兴趣,甚至觉得它们很讨厌。


但厅堂既然在一个大厝中的地位最神圣,装饰便最是丰繁多彩,细工精妙。单单是悬着的骑门梁的两边一只牛头那么大的托梁雕饰,便有众多有表情、有情节的微雕人物,活灵活现在那山山水水、亭台楼阁之中,还不用提那梁架上对称的木刻浮雕是那样的线条圆润,也不用提那元宝梁花纹的大俗大雅,更不用提那雀替浮雕足令巴洛克风格的艺术大师折服,即使是随便一个农家大厝的窗雕,放在今天,都称得上是令人咋舌的艺术杰作。


厅堂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对称地立着三对粗重的木柱,木柱上总是贴着长长的对联。我已经记不清那些对联都写着些什么了,只是零零星星地记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这类字眼,总之,表达的大多是希望老天爷该给阳光时别老是刮风下雨,该下雨时别闹旱,希望每个日子里有饭吃有衣穿,每个日子里都不要闹病,更不要兵荒马乱之类的。即使是大破四旧的乱轰轰年月,村落里大厝厅堂的对联,也从不会有气吞山河的癫狂派头和好勇斗狠的张牙舞爪。就跟那条案上的花瓶和镜子一样,静静地表达着一种最基本的平安宁和地生活着、绵绵延延地繁衍着的生活理想。


 (4)


陈家的儿子娶妻了,厅堂的大门楣上披了大红绸。半晡的新媳妇之子于归,不是一头就朝那居室里去,而是先从正门经过天井,在鞭炮与金鼓锁呐那嘀嘀哒哒的吹奏中,踩着天井与厅堂前廓之间的两三级台阶,“步步高”的登堂,拜天地的时候天高地阔,拜父母时但见大半辈子板着面孔的父亲此刻看起来也象个幸福的老大娘,夫妻对拜时羞涩到不敢拿眼看对方,却也拜得山是山水是水,花是花草是草的煞有介事。里新外戚内三层外三层的,快乐的围观,但等婚宴开席时大块吃肉大碗吃酒。


金家的女儿出嫁了,厅堂的大门楣上同样披了大红绸。出嫁的女子堂堂正正的从大厝的厅堂出发,没有哪一个从自家屋里直接前往夫家的,因为她属于居住在这个大厝里所有家庭的,而不仅仅只属于她父母兄弟的,“家门口”不是她闺阁的门口,而是大厅堂的正门。出嫁的时刻,整个大落厝里,不论金家陈家,曾家颜家,所有人都得聚到厅堂上,为这大厝里长大的孩子送行。


乡下的老人谢世,也一定是在大厝的厅堂上。意识到年老归春的时限将到,老人便会让孩子们在厅堂上靠边的地方,搭个临时的床,这叫移床箦。过些日子,老人就将在大厝的厅堂上寿终正寝。一位姓曾的七十多岁老人病了一场之后,坚决拒绝子女们为他所作的医治,他担心自己寿终正寝的地方不会在厅堂上,居然自己去搭了个床箦睡在上面等着,怎么也不能将他拽回屋里。这一等就是个把月,老人却怎么也咽不了气儿。秋末初冬到了,这正是人家结婚出嫁的喜庆时节,颜家的孩子要结婚,只好到那床箦前跟曾老爷爷商量,让老人家先让一让,把床箦先撤了。曾家老人的孩子们趁机就把那床簀全给拆了。曾老爷爷那一回硬生生给赶回自己的堂屋里,后来还上山拾柴禾、下海捡沙螺的活了十多年。


 (5)


在一幢大厝里,也有喜庆与丧事的时间相撞的时候。有一回,陈家的一个男子闹哄哄的新婚喜宴刚刚开张,九十岁的金爷爷,还来不及移箦到厅堂上,恰好静悄悄地仙逝在西边厢房里。一场孕育诞生的揭幕盛典,与另一场生命谢幕礼仪,在同一时间与同一空间里遭遇。金家子孙友善而知趣,临时关闭了西边厢房,封锁了一切与老喜丧有关的消息;金家的女人们为陈家长子的婚宴,贡献着一朵朵艳丽的笑容。生命的殒逝,为即将到来的新生,腾挪出空间,礼让着心情。新郎却当即就得到了消息,却道:“没有叶落枝枯,哪有花开籽结嘛?这是金爷爷他老人家用自己的方式贺我的喜咧!”然后,新郎请在座所有宾客,以这场婚仪与仙逝的不期然相逢为谜面,替他揭一个谜底。一老先生答道:“轮回无穷,生生不息。”新郎说:“中!我和新媳妇一起敬您老三杯。”


也恰在这一时刻,东厢房曾家的一个婴儿啼声嘹亮的诞生了。生命的诞生与殒逝,在一幢旧大厝里,是如此的和洽。


在我们厅堂上演的,并非总是神圣祭祀的礼仪化场景,也并不总是婚嫁和出殡这类重大事件。在更多的平常里子里,大厝厅堂展示的,却是一幅幅没有悬念与高潮,只有平淡与真实的世俗生活画。


正厅前的廓檐下,一家在一边磨米浆,另一家正在对面抡着木槌舂谷子。


夏天燠热,厅堂正迎着徐徐南风,几家人都掇着矮桌矮凳,端上饭,把厅堂当公共饭厅,陈家给曾家递上半碗的沙螺,曾家就给陈家送来一盘蕹菜。


有时候却又是某个啐嘴的女人叉着腰站在廓檐下呼鸡骂狗,玩那“原生态唱法”的女声独唱。


有时候是陈家的某个男人正声情并茂地演说他的长篇评话,边上却连一个听众都没有,只有他的老婆从堂屋里伸出半个脑袋,拿眼朝他张了张,嚷了句“癫脬蛋子!”,随即在地上啐了一口,又不见了。


有时候是几家人都兴味盎然的看燕子在梁边灰壁上筑巢。


有时候,李家的悍妇正举着鼎杼子,将她的老公满厅堂撵得团团转;那边上,陈家的男人铺了一张竹箦,穿着条裤衩仰面八叉,却是张着大嘴流着哈喇子,正打着山响的呼噜。


(6)


今天,城市中的我们,以一个个三口之家的核心家庭的形式,更安全、隐私受到更好保护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城市当然也有诸如社区公园这类公共空间,这类公共空间往往更开阔。然而,在这样的公共空间里,我们哪怕与一墙之隔的邻居,可能最多也只是彼此礼貌地点个头的熟悉的陌生人。那只是个供躯体得以伸展的空间,与情感所依毫无关系。


我知道,当我们离开一个有厅堂的大厝的时候,我们挥手或不挥手而告别的,不仅仅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与他人在情感上的互动方式;我们离开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厅堂,更是与居住在身边的人们之间情感上的某种依存关系。除了回到寓所,关上铁门,我们在那里张目四望,突然觉得一无所依。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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